沈卞清将人拉近了,没松手,而是将她的袖子往上推了一段,抬头扫了她一眼,而后自顾自地像是在剥开一颗笋一样执着把她的手露出来,然后重新握住她的手。
蓬灵哪里敢动,以为他职业病犯了,又得摸着她的脉搏测谎。
她还没来得及酝酿一下,做做撒谎时的心里建设,面前的男人忽然更近地靠近她,头颅微微往前压,在她锁骨处慢慢地嗅了一下。
她看到他低头时露出来的一截冷白脖颈,明晰利落的脊骨微微凸起,从后颈一路没到后背,被穿戴规整的衣物遮住往下蔓延的线条。
他一点点地嗅她,她甚至看不清他微敛的睫毛下是什么神情。
这是监管者在盘查可疑人物时的正常流程吗?蓬灵一动不敢动……但他明明可以用身上的检测仪啊!
她心有所想,也跟着勾了下手指,当真将他戴在手腕上的检测仪的银链从袖口处勾了出来,他抓住她的手微微用了下力,在她乱动的手指上捏了一下,这才松开。
蓬灵以为他终于想起现代科技的存在了,但沈卞清只是微微退开了一点距离,将左手矜持地抬起来往后微微一折,袖子下滑了一段,露出半块检测仪的屏幕,他看也不看,而是在她悄悄往后退半步时提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说:“别动。”
她当真不敢再动,他也没移开视线,就这么直直地注视着她的眼睛,手上不停,将检测仪完全摘了下来,那细长的银链在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上缠绕了两圈,他则从中间轻轻退出来,而后将检测仪往第一排一丢,“铛”的一声落在桌子上。
他再次说了声:“过来。”
还能怎么过来?
沈卞清没有指望她,他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绕过去垂在她身后,悬空着没有触碰到她,但那把尺子还在他手里,此刻存在感很强地正正好贴在她臀后,蓬灵不由自主地跟着站直了,但眼前的监管者太仔细了,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直在她身上检查有没有其他alpha留下的信息素。
三四分钟后,那把尺子擦着她的身体“哒”一声落在地上,蓬灵一个激灵,结果沈卞清的手落下去,就扶在她膝弯处,收着力道将她往里压,把她又往前拉近了点。
两人的小腿几乎快贴在一起了,被他握住的膝后因为受力稍稍往前弯,就好像她下一秒就会抬起一条腿半压在他腿上。
沈卞清仰起脸,温声细语地问:“今天见了几个alpha?”
蓬灵回以清澈愚蠢的目光,继续装傻到底。但她的光脑太活跃了,这种时候了,刚才那些热情过度的客户还在孜孜不倦地想与她交谈,消息一个接着一个,震动频繁。
沈卞清将目光移过去,把操场上那几个搭讪的alpha的名字一个个报出来,然后微笑着说:“这些,都加上了吧?”
笑容加深:“也没见你愿意跟我说两句话,原来是交新朋友了。”
“但是交新朋友就交新朋友,不能说别人是狗,也不能撒谎说在遛狗,”他说话的语气温温柔柔的,就好像真的在教育她用词不对,“你越骗,我越多想。”
蓬灵从他一口一个报菜名一样报出她今日的客户起就开始冷汗直冒,维护客户是长期合作的一大重要前提,她脱口而出:“不要牵连他们,是我主动的。”
沈卞清扣住她膝弯的手用力了点,睫毛弯弯:“嗯?”
蓬灵绷着脸背诵动员大会的词:“我们要一起度过为期三个季度的航行,就要团结友爱,合作共赢……”
“所以你就大半夜,还跟人,跟完全陌生的alpha独处着做信息素抚慰?”沈卞清直截了当,“我哪怕不讲ao之间的安全问题,行医,你有证吗?”
“这里不是黑市,你走野路子,会有头脑发昏的蠢货以为你给了他信号,alpha就是这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生物,你甚至不告诉我一声你去哪里了,真的有意外怎么办?”
蓬灵向来滑跪极快,她见沈卞清在说到最后时表情终于疾言厉色起来,顿时羞愧地低下头,好像真的听进去了,泫然欲泣道:“……大哥,不是,沈监,我错了,我认识到错误了。”
沈卞清剩下的话还没讲,被她这呜呜咽咽的一句话堵在喉咙里。
按着以前,在舰艇上曾经有人打过抑制剂的主意,垄断抑制剂后开始高价倒卖,后来被他直接下了处分终止了航行,一封邮件将人从原单位调离出体系。沈卞清认为今天他还没来得及说重话,而他也该把规矩讲清楚。
但他的耳畔处似乎还萦绕着那句大哥,一句很柔软的,音节微微拉长的大哥,就像是制作糖人时被黏黏糊糊拉长的糖丝,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改口成了沈监。
她现在距离他也很近,因为被他扣着膝盖,所以被迫不得不微微往前倾,比中午在食堂的时候距离阿姨还要近,沈卞清停顿了很久,原先预设好的那些话短暂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让她站直了,站好了,不要撒娇。
但他的手没松开,依旧掌着五指将她拢在身前。
安静了片刻,沈卞清像是没听清刚才她的认错词,让人重复:“再说一遍。”
蓬灵沉痛道:“沈监,我再也不做违法乱纪的事了。”
沈卞清的手指很轻微地在她手背上滑动了一下,像是不受控的痉挛,他说:“在外不要叫我大哥,在内……随你。”
“大哥……”蓬灵立刻打蛇随棍上。
沈卞清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大概是因为今天实在是忙了一天,下午才拎着两个议题将人驳回,又在对方几次请示下重新梳理了框架,他费了一天的脑,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精力来教训人了。
而且念在她还是初犯,只是习惯了多年的黑市生活,一下子有些水土不服……
还有,这个点是她正常生物钟中,该休息的点了。
沈卞清剩下的话一句都没说,就这么轻轻地放过了她。
他说:“走吧,跟我一起回去。”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消灭在摇篮里了,后面几天,内网上的帖子删除了,他也每天照例能见到她了,沈卞清的心情没有轻松几天,就又发现了蓬灵的不对劲。
她的确在他出门后再出门,在他回房前已经回房,但三餐都在食堂用餐的蓬灵,每天都会有送餐机器人光临,沈卞清堵了一次,在机器人打开肚皮欢快念叨着“请给我一个好评哦,你是我见过最可爱的人”中,看到送来的一大捧折纸玫瑰花和一盒巧克力,花上的粉色爱心贺卡洋洋洒洒地写着【谢谢人美心善的蓬灵医生,下次老地方不见不散,请您务必接受我的预约申请!】
沈卞清站在掀开肚皮的机器人面前,一瞬不瞬地盯着满贺卡画着的粉色爱心,一直到取餐超时,那碍眼的纸花才被机器人吞回去。
真是有意思了,一群军区里的蠢东西还有这么心灵手巧的,是平时的训练太轻松了,以至于业余生活过得这么多姿多彩,才艺双全。
原来蓬灵开始地下工作了啊。
这个念头在沈卞清脑海里盘旋了一整天,偏生他今日被满满当当的日程架住,沈卞清人在会议室和虚拟屏前,效率却奇低无比,国土局的报告向他汇报了三次,他还迟迟没有做出定论,而是将材料一收,说回头再论。
静不下心,沈卞清连午饭都没吃,因为今日结束上午的工作已经太晚了,蓬灵不在,他却满脑子都是她此刻是不是又跟哪个行事不正的alpha出双入对。
他觉得自己仿佛真的成了生活老师班主任和宿管,抓早恋后没有斩草除根,导致人直接跑去小树林了,留下他越想越不敢细想,只会生一肚子气并且想要棒打鸳鸯。
当晚,蓬灵照例掐着点回来的,她最近收集了沈卞清的第一手工作时间安排,这事不难,医疗中心的人以为她是他妹妹,对她和颜悦色且知无不言,另外阿尔法最近成了她的狗友,嘴上也不防备着她,蓬灵不是秘书,胜似秘书,就像是时刻关注是否会来实验室的导师一样,敌不动我不动,敌一动我先动。
沈卞清今天最后一个常规巡逻结束于晚八点,蓬灵美滋滋地掐着七点半回来,一打开门,靠在玄关处偏头望着她的男人不是沈监是谁啊!
蓬灵连做表情管理的时间都没有,结结巴巴地叫了声:“沈监……”
沈卞清几乎要气笑了,他都不知道她原来有这么好的本事,对他了如指掌到跟在他身上装了监控似的。她能这么关注他,他本该拥有一个完美的好心情,前提是这些功夫不是为了背着他去见别的alpha。
他的目光凝在她耳畔,伸手,从那里的长发中间捻了一根草下来。
很好,真的去小树林,去草坪打滚了。
沈卞清指腹揉搓,把这根草碾碎了,说:“我们谈谈。”
蓬灵焉头巴脑地跟着他去到他的书房。这是她第一次踏入他的空间,规整得近乎刻板,房间采光偏冷调,贴墙的全是书柜和文件柜,所有书籍、卷宗、档案、律法典籍全部分类收纳,文件则按项目、时限、密级分层归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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