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灵的心跳在一瞬间就应激般狂跳了起来,实在没有办法,在研究所的15年里她频繁被这种玩意测试,不但没有脱敏,反而在一次次的测谎失败中有了先入为主的恐惧和挫败。


    她根本没法通过测谎。


    沈卞清在她面前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藏在袖子里的一条银链露了出来,是便携式信息素检测仪,最新型号的,灵敏度和精准度堪称恐怖。


    他用极致的温柔声线对她说:“如果您不愿意在这里出示证件的话,我们也可以换个地方。”


    如果她被测出异常,确实可以带回监察署做进一步盘问了。


    手套摘到一半,沈卞清的动作忽地顿住了,因为眼前的omega垂着脑袋,啪嗒啪嗒开始掉眼泪,哭就算了,还从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哽咽声,委屈至极。


    男人顿了顿,视线在桌子上豆大的泪痕上扫了一下,身边的手下非常有眼力见,马上围成一团,把这张桌子围得水泄不通。


    那个绿眼睛驱动无人机鹰眼盘旋扫视,再次确定无线电已经屏蔽掉了。


    “收好各位的摄像头和好奇心,这只是正常排查。”


    话虽如此,联邦对omega的照顾可是有374项独立法律法规,他们身上还穿着监察署的工作制服,这种网络时代,在执法的时候把omega弄哭了,被有心之人拍下来,还是比较麻烦。


    绿眼睛再次瞄了眼上司。


    长着漂亮脸蛋的omega一直在哭,任谁看了都会心软一下,但男人就是一言不发,不劝也不安慰,很有耐心地看着她哭,神情温和地等她哭完,因为太沉寂,所以显露出一种无动于衷的冷漠。


    哭吧。


    她想哭多久就可以哭多久。


    但蓬灵并没有哭太久,情绪激动会影响各项指标的测试,这一点她在研究所里就悟出来了,等机器狗的监测完成,她心里又默数着大概估计了下那个怀表样式的检测仪也该差不多完成检测了,就抽抽噎噎地止住了哭腔。


    旁人看起来,是她终于认输了。


    但沈卞清自始至终没什么反应,这种对方不配合工作的棘手场景对他而言似乎早已见怪不怪,他就那么笑意浅浅地将检测仪握在手心。


    蓬灵像是终于没招了,她的眼睛红红的,一声不吭地把那件过于宽大的大衣袖子推上去,露出手腕上佩戴的光脑,点了点,信息投屏在空中。


    不是身份证。


    沈卞清轻微地拧了下眉,但很快,页面上的个人信息毫无保留地展示在众人眼前。


    姓名:蓬灵


    性别:omega,女性。


    年龄:18岁


    籍贯:奥湾费尼星球(偏三区)


    是个从偏远星球过来的omega。


    男人眸光微移,一目十行,最终视线牢牢定格在一句话上不动了。


    【二级残疾-腺体残缺-功能异常】


    联邦出于对残疾人隐私的保护,证件上并未设置明显的残疾标识,只在最下方默默加了这一句。


    眼前的这个omega,是个残疾人。更糟糕的是,残缺的部位,恰恰是对于omega来说最为珍贵的腺体。


    围在桌前的一群人鸦雀无声。


    沈卞清也敛去了笑意,现在他知道她为什么不愿意出示证件了,并非心虚,而是觉得难堪。


    她说的联邦保护她们的人权和隐私权,也不是指omega专项法律,而是残疾人保护法。


    残疾人确实有权不在公共场合里当众出示证件。


    但是谁也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谁会好端端地将人先往残疾方面考虑?


    被迫出示了自己的残疾人证件的蓬灵像是被逼到破罐破摔了,她将扎在身后的头发往肩膀前一捋,手速飞快地将抑制贴“撕拉”一下扯开半张,立刻被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一角。


    “不用了,小姐。”沈卞清低声阻止。


    没有omega会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将自己的腺体暴露出来。


    况且,那一瞬间露出来的半截腺体,已经可以看到明显的疤痕了,伤口潦草,受伤时应该非常痛。


    蓬灵又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她眼睛大且明亮,从进门前他就发现她长了一副非常优越的眉眼,细细的远山眉贴着皮和骨,自然汪出一潭池水一样的眼睛,瞳仁晶亮,转起来的时候跟她那张脸违和感最重,因为看起来很机灵,有一种未驯化的野生感。


    在所有人都对监察署避之不及时,她分明是不害怕的,是在暗中打量后,才有模有样地学着低下了脸。


    因此,他才会多看她几眼,并莫名在直觉的驱使下多盘问了几句。


    但现在,她的眼泪也好大颗,砸在桌子上一小滩一小滩的,耷拉着脑袋好不可怜。


    “抱歉。”沈卞清又把手套摘下来了,犹豫了一下,见她根本不理人,只能上手帮她把投影的证件图像关闭。


    蓬灵委屈到了极致,像每一个在对峙中为了掩饰心虚而虚张声势的人一样,对方退一步,她反而会反过来更加强势。


    她快速拿出那张刚从沃特手里拿到的假/证件,上面的照片已经被沃特处理成了她14岁时的模拟模样,部分生物信息也已经完成替代。


    蓬灵把证件举起来,几乎怼到监察署人员的脸上,飞快地晃了一下,不等对方看清,就重重拍在桌子上。


    没有人敢在她气头上再把证件拿起来仔细对比,做出火上浇油的举动了。况且,这张证件虽然经不起最高级别的核查,但应付一次街头的随机盘查,已经足够了。


    蓬灵大声喊:“我要投诉!我要上访!”


    “抱歉。”沈卞清再一次道歉。


    “很抱歉小姐,真的很抱歉。”头儿发话,底下一群均高超过190的alpha们都双手并拢在身前,埋着头,此起彼伏地跟着向她道歉。


    蓬灵才不管,含着眼泪恶狠狠地瞪了沈监一眼,完全是一副洗刷冤屈后被反扑的愤怒所冲昏头脑的模样,周围有食客在低声抽气,像是震惊她的愚昧大胆,但蓬灵无知者无畏。


    她只是个来自偏远星球的omega,不了解主星的政治格局是非常正常,也很符合她人设的一件事。


    蓬灵眼睛哭得红红的,脸也因为越想越气而蒸出绯色,她“腾”地站起来,可一站起来才到他胸口的位置,但无所谓,反正也够用了。


    她凑近了认真扫视沈卞清的外套领襟,想要查看他的胸牌,好记住他的名字和工号,做到冤有头债有主。


    可是这人不仅不好好穿制服,连胸牌都不带。


    她火大,“嗖”地扭头,盯上了绿眼睛。


    绿眼睛一个激灵,说话都要结巴了:“我我我,我不是……”


    “投诉和上访的地址我写给您。我是他们的上司,况且这次盘检也是我主张的,理应由我全权承担。”沈卞清平心平气和地抽出一张烫金黑色名片递过来,“另外,我愿意支付一些赔偿,希望没有影响您这一天的好心情。”


    蓬灵正在一边发火一边抽噎,听到这句话,吸了吸鼻子定了定神,有被哄好的趋势,她直勾勾地盯着他递过来的名片,看到上面写着:


    沈卞清


    中央特殊事务管理总局,克尼布府天域军事基地监察署


    A-01区,7层


    正常人到了这一步,已经不会嚷嚷着说什么要上访了,因为这地方普通人根本进不去。至于沈卞清这个名字,但凡在主星主城区待过两个月的、有点政治敏感度的人,都不会没听过。


    但可惜,蓬灵是个“久居”下城区的残疾omega。


    她问:“怎么走?”


    绿眼睛在心底暗自叹了口气,来盘问这么一个没什么见识和常识的外地底层omega……真是沈监多想了,难得有他出马但是看走眼的。


    沈卞清却没有半分轻视与不耐,他从胸口口袋抽出一根钢笔,在名片背面,一笔一画勾勒出清晰简洁的路线示意图,字迹工整优雅。


    “如果门口拦您,就给我打电话。”他轻声嘱咐,又取出一枚精致的私章,在示意图最下方稳稳盖好,印迹清晰端方。将笔帽旋回的间隙,他温声补了一句,“不过我有时不在基地。到时您把章给门卫看,他们自会放行。上楼后在会客室稍坐,会有人接待。”


    蓬灵坐回去,点头:“行,我记住你了。”


    沈卞清没有在意她无理且冒犯的用词,转而冲店员招了招手:“这位小姐的单……”


    “我没点完呢。”蓬灵的声音从底下冒出来,声音瓮声瓮气。


    老老实实站在墙角的店员犹豫着挪过来,沈卞清接过菜单转交给蓬灵。


    这种情况下,纸质点餐就是比扫码更解气。蓬灵将铅笔划得又快又响,当着所有人的面,忿忿不平地一口气勾下去好多。


    沈卞清一直非常安静,表情得体,毫无异色。他当然知道她是在报复性点餐,可那又怎样?把这家店盘下来也花不了多少钱,何必为这点小事,去刺激一个已经绷到极限的人呢?


    能用钱解决的事,就是最简单的事,难道吃还能吃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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