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离远了,伸手搭在刀柄上,仿佛只是一个轻松的抽刀入鞘,那把钉进墙体的刀被他轻轻巧巧地拔了出来,沈漾将刀前后转了转看了两眼。


    抽烟男瞬间就脱力跪在了一摊尿里,他想爬起来,可沈漾的手指不偏不倚地落下来,搭在他后颈,似乎轻轻一用力就能挖进他的脊椎。


    他根本不敢动,只能像一条狗一样跪伏在地。


    当初前任堂主想收编沈漾,本来费尽心思下了个套让人来参加鸿门宴,结果沈漾才不管什么下不下套,有邀必来,并再次拒绝。


    堂主一怒之下拿起一串铃铛骂:“鬣狗就是一条狗,听到铃铛还不汪两声?”


    结果,沈漾将前堂主一整条脊柱都完整地抽了出来,拎起后在空中晃了晃,那一条血肉模糊的脊柱像是脱节的蛇一样柔软地左右摆动。


    他问:“铃铛……?那风铃见过吗?”


    彼时,在现场的抽烟男连大气都不敢喘,今天也是。


    沈漾的注意力却不在眼前,他再次看了看背对着这一切的蓬灵,他闹出这些动作,她却一次都没有回过头。


    沈漾顿时没了心情,低头说:“滚。”


    最悦耳的一句,抽烟男如蒙大赦地跑了。


    临近十二点遛狗时间,路上空无一人,沈漾将折叠刀收纳回去,再次走到蓬灵身边,她还是蹲在地上一声不吭,好像连姿势都没换过。


    他没说话,也跟着半蹲下来,来来回回看了她几圈,像是在思考说什么,最后只把那把刀从她双臂底下递过去,低声问:“你刀还要吗?”


    蓬灵不理人,他又跟着沉默,交流并不是他的强项。


    好一会,他接着说:“这刀不太好,你要武器的话,家里有。”


    还是没反应。


    沈漾迟徊不决着站起来,像是在思索如何撬开一个封死的铁盒子一样绕着蹲在地上的omega走了三四圈,无论如何都没招,直到第五圈,他终于回忆起了他见过的路人哄小孩的姿势,呼吸微定。


    他站在蓬灵身前,弯下腰,双手抄进她的腋下,轻轻一用力便把她整个人举了起来,然后僵硬着动作把她左右晃了晃,让她像是长长的一条猫条一样在空中荡了荡秋千。


    跟晃动那条脊椎骨差不多。


    蓬灵终于愿(?)意(?)抬起脸看他了。


    沈漾无声地松了口气,开始解释。


    “我第一次在教堂见到你,就是你在偷跑,你关不住,我也对管人不感兴趣,”他语气平直,“你今天不是想证明我跟你的关系么?”


    蓬灵抽动了下手指。


    沈漾:“你那样逛,要到什么时候去?”


    “所以碰上……”沈漾将后面的话咽下去,说道,“这是最有效率的方式,明天,黑市上下都会知道你是我的人,这不是很好?”


    蓬灵难以置信地望向他,看到沈漾这个仿佛根本没有社会化的人形武器脸上还有对这个高效作战计划的认可。


    “我在上面跟着你,出不了事。”他抬起下巴往天上遥遥指了指。


    那是稀稀拉拉的几个悬挂式导向牌,被生了锈的铁链摇摇欲坠地牵住,而他去回声取完生物电池后就站在上面,一路停停走走地倒退着,听她在虚假通话的耳机里,一声声地叫他的名字。


    蓬灵没顺着他的动作往上看,但她已经听懂了沈漾的意思。


    她的眼圈红得明显,但自始至终一声哭腔都没发出来,反而显得更加火冒三丈了。


    沈漾重新看向她,目光忽地凝在她眼眶里蓄起的眼泪,脸上那点稀薄的笑意慢慢褪去了。


    他有点不明白她怎么在流眼泪,明明这是最有效的方式,如果出脏,能计划出一个事半功倍的计划,那无疑是令整个任务进行顺畅的核心保障,所有人都会斗志昂扬。


    她应该对这种计划,以及他,抒发一点赞赏才对。


    但蓬灵说:“放我下来。”


    沈漾:“那你不准哭了。”


    顿了顿,补充:“眼睛也不许红。”


    说完,他还是老实地将她轻轻放下来,但她依旧一直不说话,沈漾有点后悔刚才没有把那个甲乙丙丁的脊椎骨抽出来,可能抽出来之后拎在蓬灵面前当做风铃荡一荡,她便会惊奇地拍拍手,而后多跟他说两句话,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告诉她:只要黑市知道她是他的人,她就完全可以横着走。


    这种地方,游戏规则非常简单。


    但可惜那人已经飞速赶回去通知上下了,沈漾在心里左右掂量了下,是“广而告之所有人蓬灵是他沈漾的”比较合他心意,还是“抽两条风铃给蓬灵玩玩让她赶紧别哭了”比较重要,一时之间,居然分不出上下,最后只能老实地陪着站在一旁,继续尝试解释:


    “不是我不提前跟你通气,协作任务的时候我们一般只下达单体涉及的个人行动计划,不会全盘告知,不然难以控制单个环节出现的人为偏差,会影响最终的结果。”


    他很少跟别人解释,说这些话的时候废了他好大的劲,怕她听不懂,沈漾还贴心地举例子:“比如你一旦知道全部计划,你就不会害怕那人,这里的人都是人精,他一定会察觉到异常,从而放弃拿你下手。”


    他自认为这段解释清晰明了,但蓬灵面无表情地听完后,很快又撇过了脸,他剩下那些补充解释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这个角度看不到她是不是还在哭,他以前是个眼不见心为静的嫌麻烦的人,但现在蓬灵不吵也不闹,他反而觉得一颗心被吊在空中,完全静不下来。


    于是沈漾轻轻地推了推她的胳膊。


    可下一秒,蓬灵猛地转回头,一把捡起放在她面前的那把折叠刀,管也不管地直接朝着他丢了过去。


    刀没有收回去,是她在气头上有些考虑不周,但沈漾这种身经百战的杀批居然也没有躲开,就这么一动不动地侯在原地望着她——


    那把锋利的折叠刀被掼到他脸上,刀锋一转,擦着他的眼尾往下落,飞快地在那张秾艳的漂亮脸蛋上长长地划了一道。


    血瞬间涌了出来。


    蓬灵原本那股气一下子哽住,她到底不是咄咄逼人的性格,生气时动手纯是撒气,绝没有抱着给人脸上来一下这种过分的念头,眼见沈漾跟个傻子似的也不知道躲开,现在脸上鲜血淋漓地破了相,她的脑子便一下子被吓清醒了。


    她有些发怵,但越到这种不知所措的时候越是露出一种犟意,她的脖子梗得紧紧的,嘴唇也抿得发白,只会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心想沈漾马上就会手把手教她刀往动脉切了。


    但沈漾只是轻微地眨了下眼,长而密的睫毛一下子沾染到眼下的血迹,鲜红的血液如露珠般挂在他鸦羽似的睫毛上,黑红交织,像是泼墨晕开的胭脂。


    他甚至都没用手擦一下那些血,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出脏的时候也有这种情况,合作方发怒动手,这边受着,就算是道歉了。


    如果蓬灵能因此心情好一点的话。


    但蓬灵七上八下地看着他,眼睛都不会眨了。


    沈漾顿了顿,僵硬笨拙地安慰道:“没事,我从没受过这么轻的伤,只是轻轻擦了下,破了一点皮而已,药都不用上,两天就好了。”


    他还夸她:“你挺温柔。”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像嘲讽?蓬灵鬼火又“腾”地冒出来了。


    沈漾却觉得终于解决了一件大事,又可以正常跟她相处交流了,他心情好起来,也有空能注意到她左手手腕上还绑着几个打结的塑料袋,刚才她怕成那样也没有丢下吃的,只是打了死结绑在手上。


    他自诩找到了救命话题,主动道:“今天买了什么面?喜欢?”


    或许提到吃的,她会开心点。


    蓬灵看着他,声音里还存着一丝鼻音:“竹升云吞面,还有沙茶面。”


    沈漾微微僵住了。


    她的嗓音还有未退的颤抖,但眼睫上已经看不到湿痕了,她直视着他,问:“你晚上没吃过,面可能已经坨了,你还吃吗?”


    是给他买的。


    沈漾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蓬灵将手腕上的袋子解下来递给他,他低下头看了会,伸手拿了过来。面汤已经洒了,里面的面确实坨了,入口是微凉的。


    其实根本无需吃这种失了风味的食物,他想说“我不需要进食,我比你耐用”,可良久,他的脸上怎么都浮现不出嫌弃的意味,就这么站在她面前,将两份面都吃了。


    他吃相很干净,但速度很快,大概是在出任务的时候对这些仅仅维持生命体征的事有严格的时间限制,所以成了习惯了。


    吃完后,他还将碗底仅有的那一点汤也喝了,而后朝她展示了下空盒子,说:“不错。”


    蓬灵“哦”了一声,结果下一句是:“所以你一口都没给我留?”


    沈漾彻底僵在原地,像是对她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脾气有些难以招架,蓬灵看了眼时间:“还有五分钟到12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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