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身前火光明灭摇曳, 将他眼底的贪恋痴缠照得一览无余:“三年前你离开时什么都带走了,唯独遗忘了这支簪子,但没关系, 如今终于可以物归原主了。”


    她朝后仰去,不想戴, 却被他忽而禁锢住后脑,强势的将那支簪子插入她的发髻中。


    随后, 他不顾她的挣扎, 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也不说话,就紧紧地抱着她。


    还是她最先按捺不住了:“我错了,我再也不会想着离开你了。”


    他头埋在她的脖颈间,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


    “你把我关在这里我害怕,不如.......”她开口试探。


    “不如什么?”裴云蘅声音平静,听不出高低起伏。


    “不如先带着我离开这里吧,哪怕还是关在屋子里也好,总比这里黑黝黝的。”她图穷匕见。


    “不行。”裴云蘅拒绝的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江微遥气到发抖。


    “放你回屋子里,你又要跑了。”裴云蘅说。


    “在这里我也会跑!”江微遥撂下狠话。


    裴云蘅轻笑一声:“在这里你跑不出去,否则早就离开了又怎么会在这里跟我发火?”


    她气得两天没跟他说话。


    第三日,裴云蘅又来了。


    她郑重地看着裴云蘅:“不管你想怎么处置我,我都不想骗你了。”


    裴云蘅眼睫一颤。


    她平静地说:“你应该早就知道了,三年前你我相遇后我是在利用你,利用你懂吗?”


    “......所以呢?”裴云蘅垂首不看她,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绷直的线。


    “就是我对你没有任何的真心,三年前与你相处的每个日夜都是逢场作戏,虚情假意你明白吗?所以你现在囚禁我没有丝毫的好处,要么你赶紧杀了我,要么你就放我走吧,把这样一个人捆在你身边到底有什么好处?”


    “说完了吗?”裴云蘅语气比她还平静。


    江微遥:“......说完了。”


    “那就喝点水吧。”裴云蘅倒了一盏茶递到她手边,“说了这么多想必已经口干舌燥了。”


    江微遥:“......”


    你根本就没有好好听我说话!


    但实则裴云蘅有在好好听她说话。


    在这番伤人的话说完,裴云蘅足足三日没有再踏足密室,三日后,他才再一次来了,还带来了纸笔。


    他神色温柔地走上前,从背后抱着她,半强迫地握起她的手:“还记得吗,幼时我也曾教过你写字,如今我们两个还能相互依偎在一起,往后我还教你写字好不好?”


    “记得。”


    江微遥冷笑:“幼时教我写字你常骂我蠢笨,还用木板打过我的掌心。”


    虽然不疼。


    裴云蘅神色微滞。


    江微遥松开手,不去握那支毛笔,任由黑色的墨迹在纸张上留下不容忽视的痕迹:“这么多年过去了,裴大人我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目不识丁的小丫头了,这么多年一直有教书先生,我学问未必比你差。”


    说罢,她还觉得不过瘾,又嘲讽了一句:“你学问很好吗?不是三年前看书看睡着的时候了。”


    裴云蘅默默放开她,收拾了桌子上的纸笔出去了。


    这回消停了五日,五日后,他拿着纸鸢走了进来。


    “在庄子时我记得你曾羡慕郑家小姐有一只栩栩如生的大雁纸鸢,你看......”


    江微遥面无表情打断:“要在这里放吗?”


    裴云蘅未说完的话止住了。


    “看看这四四方方的墙,密不透风的暗室,你拿着这个来是来挑衅我呢,还是想要激怒我呢。”


    裴云蘅拿着纸鸢欲言又止,在江微遥冷淡的目光中再次垂首离开了。


    就这样反反复复,江微遥都数不清这样的日子她过了多少天。


    软的硬的,好的坏的,哄得骗得统统不起效果。


    真说得难听了,裴云蘅就默默退出去自己消化,但说什么就是不放人。


    甚至有时他来什么都不干,就坐在她身边,直勾勾地看着她,有时会蜷缩在密室的角落里小憩片刻。


    有一次,江微遥刻意勾引他,红绳轻颤,铃铛乱颤,他明明也已经动情,但到最后关头愣是又将衣袍穿好走了。


    密室与他居住的屋子仅仅一墙之隔,没过多久,她就听到他房间里传出沐浴的声音。


    徒留她在密室里面茫然无措。


    谁家囚禁人囚禁成这副样子。


    他是乐此不疲了,但江微遥是真的累了。


    彻底力竭了,没招了。


    所以当裴云蘅再次踏入密室,再次一言不发,却直勾勾地盯着她看,江微遥竟然没有最先开始的毛骨悚然了,反而已经开始诡异的习惯了。


    甚至开始预判了,她问:“这次带来了什么?是关于儿时的记忆,还是与三年前朝夕相处的时日有关?”


    “都不是。”


    却不想裴云蘅缓缓摇了摇头,将油纸打开,露出里面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糖丸:“我听王铭恪说你来到此处后,很是喜欢这家的茉莉糖丸。”


    江微遥确实很喜欢,只是吃多了牙疼,便会克制。


    如今算来,已经很久没有尝过了。


    定定看着这一油纸包的数枚糖丸,她近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这么多日以来头一次接受裴云蘅带来的物什,伸手捏起一颗糖丸放进嘴中。


    淡淡的茉莉清香混着些许薄荷还有蜜糖在口齿之中缓缓化开,压下舌尖的苦涩。


    江微遥深吸一口气,忽然想跟裴云蘅好好聊一聊。


    若他......


    若他真能解决她所有的顾虑,哪怕只是一个设想,她都愿意为此一试。


    最重要的是,她真的不想被关在这里了。


    她怕裴云蘅真要把她关在这里一辈子,或是以此做要挟,逼迫她点头。


    “我们......”


    “江微遥,你爱我吗?”


    谁知她话音刚起了一个开头,裴云蘅却忽而发问。


    江微遥险些被糖丸噎到。


    什么意思?


    送她一包糖丸,见她接受了,便迫不及待向她逼问真心?


    ......怎么样的回答能更有利于接下来的谈话呢?


    江微遥忽略听到这句问话时心中的颤意,暗自思忖着答案,却听裴云蘅又说:“不必给我回答。”


    江微遥不由一愣。


    裴云蘅伸出手,温柔地将她额前的碎发别至耳后,声音很轻:“只要你心里清楚这个答案是什么,就好。”


    只要你心里清楚这个答案是什么。


    她清楚吗?


    江微遥不由垂下眼,逃避般忽略裴云蘅看过来的目光,似是担心被他窥探到内心深处的想法。


    “好好用膳,好好休息。”


    说罢,裴云蘅将一物放在她身前,掌心揉了揉她的脑袋,随即缓缓站起身。


    细风顺着未合拢的密室门钻入。


    江微遥愣愣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而眉心一蹙。


    她嗅到了一股极淡的血腥气。


    这密室当中只有她与裴云蘅两个活物,她没有来月信,只能是裴云蘅身上传来的气味。


    他受伤了?


    先不说他自己的身手,他此番来还带了锦衣卫,何人胆敢伤他?何人能够伤他?


    待余光瞥见身前的那把冷冰冰的匕首时,江微遥神色更是僵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裴云蘅的身形渐渐被合拢的密室门吞没。


    这是什么意思?


    他给被囚禁的人送匕首?


    江微遥半信半疑,终是脚尖一勾将匕首拉近,顺利的用匕首割断束缚她手脚的匕首。


    但密室的门重如千钧,她依旧推不开。


    裴云蘅也不再来了。


    每日只有送膳食的阿婆会定时定点将膳食从门上的小窗中递进来。


    一连十日,都不见裴云蘅的人影。


    江微遥简直要在这一方小小天地里待疯了。


    她从用匕首割开红绳时的狂喜,再到发现还是出不去的绝望麻木,再到如今的愤怒。


    她觉得如果裴云蘅真的再次出现在眼前,她一定会忍不住拿匕首杀向他。


    但她更怕裴云蘅从此以后不会再出现了。


    倚坐在墙角处,江微遥已经在想等数百年之后,裴云蘅的子侄变卖房产,终于有人察觉到这间密室,并发现她早已腐朽成白骨的尸身后,会是什么场景了。


    肚子开始叫了。


    算算时辰,应当已经午时了。


    送膳食的阿婆今日怎么还没有来?


    正当江微遥纳闷之际,密室外忽而传来脚步声。


    江微遥刚想感叹说曹操曹操就到,下一瞬,待听清外面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后,神色却骤然变了。


    不是送饭的阿婆!


    送饭的阿婆瘸了一只腿,走起路来声音不是这样干脆有力的。


    是裴云蘅吗?


    江微遥心中不知为何浮现出一股不祥的预感,她皱眉沉思了一瞬,忽地又坐回被捆绑处,将被隔断的红绳又虚虚缠绕在手腕处,做出一副依旧被捆绑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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