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衙门当差多年,怎么会不行。”裴云蘅道。


    小九低下头:“我担心会审不出什么东西。”


    “无事。”裴云蘅迈出门槛,“审不出来就将人放了。”


    “放了?”小九怔住。


    见裴云蘅翻身上马, 他才反应过来:“真的把人放了吗?裴兄你去哪里,真的让我来审问吗,你......”


    裴云蘅已经挥动马鞭,策马远去,徒留下小九站在县衙门前,一脸惆怅:“......真的要将人交给我来审吗?我真的不行的。”


    裴云蘅策马去到小九所说的食肆。


    这家食肆经营早膳,故而此时门已经开了,裴云蘅将马拴好,进了食肆,径直上了二楼最西侧的厢房。


    昨日江微遥便是坐在这个厢房里。


    他推开门,厢房的窗户是开着的,夹杂着潮湿的晨风正涌进来,将窗边幔帘吹得飘起。


    走进去,厢房内一尘不染,连摆放在案上的瓷器被擦拭得光洁如新。


    小二恭敬地走上前来:“客官,您今日要吃些什么?”


    裴云蘅摸了一下窗台:“这间屋子每日都打扫?”


    小二不明所以,回答道:“每位客人走后,屋子里都会简单进行打扫,待夜间闭店时,会再里里外外仔细洒扫。”


    裴云蘅垂眸看向手指。


    指尖上干干净净,没有半分脏污。


    他转身退了出去,离开食肆,身后的小二纳闷的直挠头。


    裴云蘅驾马去了段石桥。


    昨日这里刚发生了血流成河的命案,今日巷子口就多了不少燃烧过的纸钱,应当是住在附近的人家祭拜的。


    裴云蘅蹲下身,目光扫视着地面。


    昨日小九已经带着人来查验过一番,将尸身和洒落的物品一一捡了回去,也正是因为在王虎身上搜到了陈旭阳的令牌,这才将他请去县衙。


    昨夜那场大雨将地面上的血迹已经冲刷了干净,裴云蘅顺着打斗的痕迹慢慢走,只发现了半枚破碎的指甲盖。


    裴云蘅用帕子将这半枚染血的指甲盖包起来。


    回到巷子口,他目光巡视着周遭的建筑。


    这条巷子住了不少人家,且因地势偏远,家家户户几乎都养的有狗用来防贼,不易于藏人。


    最终,裴云蘅的目光落到距离巷子口五百步远的高树上。


    这棵树有些年头了,层层叠叠的枝叶翠绿繁盛,遮天蔽日,像是一把撑开后的大伞。


    裴云蘅行到这棵树旁。


    树下没有铺就石子,满是泥泞,深一脚浅一脚走过去,树下倒也干净,除了他刚踩得脚印,再无其他痕迹。


    他跃上树。


    枝叶间还残留着雨水,正往下滴滴答答的流,潮湿气息沾染满身。


    裴云蘅顺着粗壮,能够藏身的枝干向上探查。


    终于,他的目光定住。


    那是一点掺杂红纱的泥泞。


    因繁茂枝叶的遮掩,这点半湿的泥泞并没有被雨水冲刷走,附在枝干上,并不起眼。


    黑眸定定看着那点泥泞,裴云蘅胸膛微微起伏。


    冰冷的雨水顺着枝叶滑落,落在他的脸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不觉间握紧。


    昨夜,他浣洗衣物时,在江微遥的裙摆上也发现了一点不起眼的泥泞。


    与眼前这点泥泞一般无二,都是掺杂红沙的黑泥。


    而那家食肆的后窗下,种着几株鲜花,都是用这样的泥土栽培。


    他垂下眸,长密的眼睫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阴影,任由枝叶上滚落的雨水打湿面容。


    远处的喧嚣声响在这一瞬仿佛远去,裴云蘅耳边很静,静到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即便是早有预料,可当事实摊开摆在眼前时,裴云蘅的指节仍是克制不住的轻颤。


    想起江微遥昨夜委屈地哭诉,他心中涌入一股又闷又重的情绪,如同一座大山般压得他喘不上来气。


    身子靠着树干,裴云蘅头向后仰去,闭上眼,眼尾微微泛着红。


    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他薄唇溢出一声苦笑。


    压抑着心底翻涌的情绪,他如同即将干涸而死的鱼,重重地喘息着。


    此时,他无比痛恨自己。


    为什么要注意到她裙摆上的那点泥泞?


    为什么要按捺不住的跑来查看?


    为什么一定要搞清楚。


    为什么不能就这么装聋作哑下去。


    如今血淋淋的事实摆放在面前,他要如何去面对?


    ......她真的就这么不相信他吗?


    所以宁愿自己去涉险,也不肯求助他,甚至没有利用他去解决。


    他难道就这么不值得她去相信吗?


    一直在骗他。


    什么都瞒着他。


    她到底有将他视作夫君,当作夫君去对待吗?


    裴云蘅握着帕子的手指泛白,脖颈处青筋凸起。


    重重地喘了一口气,他睁开眼,抬手用力将那点泥泞擦拭干净。


    擦拭完毕后,他顺着树干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江微遥没有再遗留下来任何痕迹后,他方才从树上跃下。


    翻身上马,清凉的风吹动着裴云蘅的衣袍,他黑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怎么能怪她?


    是他先前太多疑,伤透了她的心。


    更有该死的陈旭阳兴风作浪,定然是他在江微遥面前挑拨他们两个的关系,才会让江微遥有诸多顾虑。


    都是他的错!


    马鞭破空落下,骏马嘶鸣一声,朝着远处长街急驰。


    *


    “爹爹,你看我画的小鸟可好?”


    陈旭安从思绪中回神,张开双臂接住扑过来的小人儿,脸上荡起一抹笑:“瞧你,脸上都沾上墨汁了。”


    从仆从手中接过帕子,陈旭安将冬儿脸上的墨汁擦拭干净,朝他白嫩的脸上亲了一口,这才接过他高举的画:“来,让爹爹瞧一瞧。”


    “呀,这小鸟画的真好看,五颜六色的。”陈旭安看向纸张上完全分辨不出来是何物种的形状,揉了揉冬儿的脑袋,“你好厉害,能不能教教爹爹。”


    “当然可以。”冬儿扬起小脸,神色得意,“爹爹等等,我去将毛笔拿过来。”


    陈旭安刚要应声,忽有仆从脚步匆匆走进来,俯下身,耳语了几句。


    陈旭安眉心紧皱,脸上闪过一丝愤怒。


    “爹爹,怎么了?”冬儿取来毛笔,见陈旭安霍然起身,紧张地问,“爹爹又要走了吗?”


    “爹爹不走。”陈旭安揉了揉他的脑袋,“爹爹去见一位客人,你再画一只小马好不好,等下再一起教爹爹。”


    冬儿重重点了点头:“好!”


    陈旭安朝外走去。


    要离开院子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冬儿坐在椅子上,小手握着毛笔,小脸皱成一团,画的很认真。


    或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他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欢快的朝他挥手。


    陈旭安也朝他挥了挥手,转过身时,脸上的笑却慢慢敛下。


    冬儿是他唯一的孩子,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


    正堂,裴云蘅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裴大人,真是稀客,有失远迎,还请海涵。”陈旭安走上前去,神色几分阴沉。


    裴云蘅没有与他绕圈子:“我今日前来,是要与陈公子商量一件事。”


    陈旭安忽地笑了:“与我商量事情?裴大人,你怎么好意思对我说出这句话!”


    虽然那日裴云蘅绑走冬儿后并没有伤害他,避免吓到他还谎称是他的朋友,但却不代表他可以原谅他的恶劣行为。


    裴云蘅神色平静:“我知道陈公子心有不满,只是......”


    “只是什么?”


    “你难道不想抓到杀害你父亲的凶手吗?”


    陈旭安猛地上前一步:“已经找到了凶手吗?”


    裴云蘅说:“不仅如此,陈公子难道不想为亡妻报仇血恨吗?”


    陈旭安脸色大变:“你说什么?!”


    “当年,那瓶鹤顶红真的是赵娘子自己喝下去的吗?”裴云蘅目光平直地看向他,“陈公子就没有起过半分疑心吗?”


    作者有话说:


    晚安宝宝们明天更新有惊喜有没有感受到我快完结的气息


    第88章 身世 “我让你缠


    “慢些慢些, 都小心一点!”


    在东罗的指挥下,几名男子满头大汗将陈旭阳从马车上抬下来,放在担架上。


    陈旭阳浑身疼痛难忍, 即便下人足够小心翼翼,也疼得呲牙咧嘴。


    他颤颤巍巍伸出手,东罗立刻扑了过来:“主子,怎么了主子。”


    “......府上的人......”陈旭阳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音。


    东罗了悟:“府上的人我都已经让回避了, 回去走的长廊也都挂上了幔纱, 一个人都不会有。”


    陈旭阳艰难直起头:“干、干得好。”


    东罗郑重点头:“我办事,主子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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