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哑谜。”江微遥哼了声,随手翻看了一下那卷被裴云蘅拿反的书, “夫君,你近日还在抄书?”
裴云蘅道:“闲暇的时候。”
“为了养家,真是辛苦夫君了。”
江微遥不走心地夸了一句:“如今每每看见夫君伏案, 都不由让我想起当年葳蕤烛火下,夫君埋头读书, 我为夫君研墨的日子,回忆真是美好, 可惜你不记得了。”
“你......”裴云蘅迟疑了一下, 问:“你很喜欢那样的日子?”
“那当然了。”
江微遥胡编乱造道:“那时, 你我常伴左右,夫君常常握着一卷书,在院中来回踱步, 朗声诵读,我也常常......看得出神。”
许久未曾流露出羞涩的神情,江微遥技艺生疏,愣是没有将脸憋红,只得遗憾作罢。
裴云蘅垂着首,倒是没有发现她神色的细微变化。
此时,他心中只有她那句坦荡的“那当然了”。
他原本是想要问,她真的喜欢书生模样的自己吗?
这句话虽然未能问出口,但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他心中莫名发堵,忽而意识到一个问题。
在江微遥眼里,他或许一直都是那个温文尔雅的书生,她没有见过他身上的伤口,也不了解真实的他。
他根本就不是什么落魄书生。
她会接受他的真面目吗?
她愿意接受他的真面目?
这两个疑问像是一座山压在心头,裴云蘅眉头蹙起,不由出神。
心底甚至隐隐泛起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和慌乱。
令他下意识选择逃避和面对江微遥时的隐瞒。
“......夫君夫君,夫君!”见喊了好几声裴云蘅都没有反应,江微遥只得上前戳了戳他的肩膀。
裴云蘅这才回过神来:“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干嘛不理我。”江微遥戳他的力道加重。
“没什么。”
裴云蘅垂下眼,不愿意回答。
江微遥撇了撇嘴:“又是这样,哼,我还不想知道呢。”
又挑了一颗李子,江微遥不死心地咬了一口,还是很酸,她无奈放下:“那夜射弩的人可找到了?”
“找到了。”
裴云蘅低声道:“人已经抓住关进了牢里,你不用害怕了。”
害怕?
“还在查,但我想裴云蘅已经有眉目了,这两日明显没有那么紧绷了。”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竟然还怕刺杀不成?”
忽而想起柳杨随口说出的玩笑话,江微遥后知后觉,难道裴云蘅这段时日昼夜不分去抓捕那夜的刺客,是在担心她会害怕?
......应当是她多心了。
江微遥敛下涌起的思绪:“夫君可识得此人,他为何要来刺杀我们?”
裴云蘅回答道:“是个生面孔,据他的供述,是有人雇佣他来杀我。”
杀我。
哦,那就跟她没有关系了。
江微遥放下心来:“既然夫君让我别怕,那看来是幕后主使也已经审问出来了?”
裴云蘅道:“算不上审问出来,只能说有眉目了。”
“那便好。”
江微遥笑了一下,又皱起眉:“......也不好。”
裴云蘅抬眼看向她,不解道:“哪里不好?”
“刺杀的人已经抓到,幕后之人也有了眉目,那......”江微遥故意将话说了一半就停下。
她身子微微前倾,却不肯直接言语,而是朝裴云蘅勾了勾手指。
裴云蘅剑眉轻挑,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唇边溢出一丝笑,她又勾了勾手指,双眸直勾勾地迎上去。
打定主意,裴云蘅不动她就不开口。
长睫覆眸,裴云蘅低头附耳过去。
脸上闪过得意地笑,江微遥贴近他的耳畔,双手搂住他的脖颈,小声说:“可危险都解除之后,夫君还会与我同床共枕吗?若是不会,岂不是得不偿失了。”
这几日,两人一直心照不宣地睡在同一张床榻上,哪怕已经新买回来了两床被褥,裴云蘅也没有再打地铺了。
裴云蘅很清楚,江微遥是故意戳破这层窗户纸。
她言语中的引诱之意赤裸裸,完全不加以掩饰。
喉结轻轻滚动,他反问:“你说呢?”
江微遥松开手,装傻:“我说什么?”
裴云蘅又何尝不知道她在装傻,却还是跟随她的话语一步步深入:“你想让我今夜睡哪里?”
“我不知道。”江微遥却摇头。
“......不知道?”
江微遥眨了眨眼:“对啊,夫君每日辛劳,我不想勉强夫君做不情愿的事情,若是夫君不愿意与我同床共枕,我又怎么好去强迫。所以我只能说我不知道。”
她说得一本正经,可是用意两人心知肚明。
他就这么亦步亦趋,中了她的陷阱。
是进一步,还是退回去?
看似都在此刻交到了他的手中。
“夫君?”江微遥笑眯眯等他的回答。
裴云蘅没有立刻开口。
“哎,我明白了。”
眉眼间染上一丝幽怨,江微遥重重地叹了口气,似真似假的难过道:“夫君迟迟不言,看来还是不情愿,罢了罢了,我又何必再自讨没趣,我回去就将夫君的被褥铺好......”
说罢,她站起身,拎起食盒往外走。
裴云蘅钳住她的手腕,将人禁锢在身前,抬头看着她。
视线从裴云蘅握着她的手腕处,一寸寸向上,最终定格在裴云蘅眉眼,江微遥明知故问:“夫君,你这是干什么?”
“不用。”
“不用什么?”
裴云蘅移开目光:“不用为我在地上铺被褥。”
“为什么?”江微遥不解地皱起眉,“同床共枕不行,难道如今夫君连跟我共处一室也不情愿了吗?”
他何时说不情愿了。
又何时说同床共枕不行了?
他那句话是这个意思吗。
裴云蘅皱起眉,有些急,刚要开口,余光却瞥见她笑意几乎要从眼中溢出来。
揣着明白装糊涂。
还是故意的!
他立刻松开江微遥的手,别过脸去,锋利的下颌紧绷,神色罕见的有两分恼怒。
“哈哈哈哈哈哈哈。”江微遥才不会放过他,笑声更是毫不掩饰,“夫君,你怎么不说话了,回去我到底要不要在地上铺被褥呀。”
裴云蘅转过身收拾桌案,一声不吭。
“你看你,又急又急。”江微遥绕到他身前,杏眸弯起含着笑,“又不打算理我了?”
“那我可走了?”她拎起食盒,明晃晃的威胁。
裴云蘅薄唇轻轻抿起:“......没说不理你。”
“这样啊——”江微遥拖着长腔,笑得根本停不下来,“但我还是要走了。”
她看了一眼天色:“马上就要过午时了,我也待了有些时辰,再不走,会被人说闲话的。”
清楚她的顾虑,裴云蘅没有再挽留:“我送你出去。”
“就这两步路,送什么。”
江微遥走到门槛处回过头,还不忘说道:“那我可将新买的被褥收起来了。”
裴云蘅脚步停顿:“......嗯。”
江微遥没忍住又笑了起来。
职责所在,裴云蘅不能离开,但还是将她送出县衙。
江微遥说道:“我听柳捕快说附近有一家咸水鸭很好吃,今晚我们就吃这个如何?”
裴云蘅点头:“我回去时买一只。”
“好。”朝他挥了挥手,江微遥满意道:“那我等你回来。”
薄唇不易察觉地弯起一瞬,裴云蘅淡声道:“好。”
目送江微遥的身影远去,直到拐出长街看不见,裴云蘅这才转身回了县衙。
小九跑过来:“裴兄,嫂嫂已经走了?”
裴云蘅颔首,垂眸扫了他一眼。
小九无知无觉:“那我们何时再去提审庄虎?”
庄虎就是那夜手持弩箭,刺杀裴云蘅的打手。
裴云蘅虽然入县衙没有几日,但小九是真心拜服他。
审讯、抓人、排查......
这一系列功夫,裴云蘅做起来有条不序,稳稳当当,有些法子他甚至听都没有听说过,常常看得目瞪口呆。
若不是从县令口中得知裴云蘅未入县衙前是一名书生,他都要怀疑眼前人是大名鼎鼎的锦衣卫了。
否则怎么会如此娴熟。
裴云蘅算着时辰:“再过一刻钟。”
小九连连点头,没有丝毫异议,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
裴兄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那我先去准备一下,通知看守牢房的兄弟将人提出来。”
待小九离开后,裴云蘅回到屋内整理待会审问时需要用到的物证,却在无意间瞥见那颗被江微遥不死心又咬了一口,随手放在桌案上的李子。
他盯着那半颗李子看了片刻,终是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坐在江微遥方才坐的椅子上,拿起剩下的那半颗李子,将其一点一点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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