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气坦荡,目光澄澈,一颦一笑都自然,看不出丝毫的异样。
裴云蘅垂下眼,没有再言语。
江微遥拉着他走到一边,小声说道:“夫君,我们将此人换个地方捆绑起来吧。”
“为何?”裴云蘅不动声色地问。
朝不远处的王玉兰看去,江微遥忧心忡忡:“我怕他再刺激到这位小娘子。”
这个说辞倒是天衣无缝。
两指轻捻,裴云蘅找不出破绽和拒绝的理由,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浑身上下也就心眼最敏感了。
克制住想要撇嘴的冲动,江微遥仰头等待他的回答。
之前不杀张大是因为他有用,如今他的存在宛如一条缠绕在脖颈上的毒蛇,不知何时就会暴起咬她一口。
她必须赶在张大反应过来之前,赶在审问他之前,在裴云蘅的眼皮子底下,让他乖乖闭嘴。
最好是永远闭嘴。
江微遥隐在衣袖下的指尖微动。
不远处,王玉兰忽而捂着头尖叫一声。
她脸上涌出浓烈的惊恐之意,煞白面孔汗津津的仿佛刚从水里捞起,挣脱了大丫搀扶着她的手,朝昏暗的洞穴深处跑去。
这一变故令在场之人都措手不及,大丫赶紧追上去,二丫也跟了两步,又怒气冲冲扭头看张大:“你还敢恐吓!”
张大也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尖叫吓得手脚一缩,奈何嘴巴被堵住,想唱窦娥冤都不行。
狠狠瞪张大一眼后,二丫求江微遥:“这段时日王家阿姐一直心神恍惚,阿姐便采了安神的草药煮了给她喝,只是我不会在野外生火,还请江娘子帮帮我。”
江微遥自然应下。
当了这么多年的杀手,为了逃命常常露宿野外,生火已是轻而易举。
二丫不由感叹:“初次见江娘子时只觉得你像是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没有想到生火竟然这般熟练,比我都厉害。”
江微遥手上动作一顿,暗道一声糟糕。
倒是把这一茬儿给忘了!
她抬起眼,不着痕迹扫了一眼裴云蘅。
他双手抱怀,行至洞口面朝明月而立,夜风将他的衣衫吹的猎猎作响。
二丫话音落下,他并没有转身,好似没有听到这边对话。
但江微遥笃定,他听到了。
她细细回想之前与裴云蘅说起的身世——
一个自小被送去庄子的千金小姐会些野外生火的本事,应该不奇怪吧......
大丫的去而复返打断江微遥的沉思。
她面露踌躇走到江微遥跟前:“能不能麻烦你夫君......将他再打晕过去。”
闻言,江微遥抬头看向大丫。
裴云蘅也转过身来。
——果然能听到!
大丫解释说:“玉兰九死一生逃出来,见到他总觉得害怕,她不能再受刺激了。”
顿了顿,大丫声音更低了些:“你们想知道什么,我可以说,我知道的未必比他少。只要今夜能先让玉兰平复下来就行。”
张大顿时着急起来,他拼命挣扎,嘴中不断发出“唔唔”声。
姓裴的力气那么大,一拳给他打死怎么办?!
大丫这个请求正中江微遥的意,她并未一口答应,无措地看向裴云蘅,等他开口。
大丫也反应过来,朝着裴云蘅一礼:“拜托了。”
她可以自己动手,但张大毕竟是裴云蘅夫妇抓来的,她接下来的计划还要拜托二人帮忙,为此生了嫌隙便不好了。
对上江微遥的目光,裴云蘅沉吟片刻,随手捡起石块走到面容惊恐的张大面前,抬手砸下去。
身子顿时摇晃,张大软绵绵倒下去。
大丫松了口气,目光示意二丫去陪着王玉兰后说道:“即便家中之物没有收拾,我也劝你们不要再回村子里了,李安勃不会放过你们的,报官也无用。”
裴云蘅淡声问:“县衙中何人与他勾结?”
大丫缓缓叹了口气:“明日夜里,他会在城中春熙楼三楼东厢房设宴,你们去了便什么都知道了。”
“不用担心我骗你们,我已被选为花女,是最想摆脱他们的人,你们若是不放心,可绑我一起去。”
江微遥靠近裴云蘅,拉了拉他的衣袖,惴惴不安问道:“夫君,我们要去吗?”
裴云蘅垂眸:“你不想去?”
“也不是......”江微遥为难犹豫道:“呆在这里我害怕,可去春熙楼我也觉得不妥......”
话说到一半,她咬了咬牙:“罢了,左右夫君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们两个商量吧,我去看看王小娘子。”
二丫嘴笨,虽有心宽慰王玉兰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急得直挠头,见江微遥走过来,仿佛看到了救星。
江微遥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去煎药吧。”
见王玉兰没有反对,二丫这才离去。
江微遥走到王玉兰身前坐下,她一直面朝着石壁,仿佛身后有着洪水猛兽。
“他已经被打晕了。”江微遥说。
王玉兰身子依旧在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江微遥便沉默下来。
夜风呼啸而过,有时钻进山洞里,吹来一身寒凉。山洞较深,坐在尽头便听不清方寸之外的谈话,静得可怕。
就在王玉兰以为江微遥不会再说话时,她却忽而颤抖着开口:“看到你,就仿佛看到了从前的我自己。”
“......什、什么?”短暂的沉默后,王玉兰声音沙哑,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自幼被恶奴磋磨欺负,受过难以言喻的苦楚,连带着身上都是数不清的伤痕。”
江微遥将衣袖挽起,露出几道交错的疤痕:“那时候,我是那么的小那么的害怕,鞭子抽过来时,我拼命求饶,头磕在他的鞋面上哀求。”
“我当时真的好绝望,如同一只匍匐在巨人脚下的蝼蚁,生死只在那人的一念之间,我永远都无法反抗和撼动他分毫。”
指尖用力握紧,王玉兰咬着下唇,问:“然后呢?”
“然后?”
江微遥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瞬:“然后他就死了。”
王玉兰呼吸一滞,不可置信看向江微遥。
江微遥说:“他嗜酒如命,在一日夜里喝得烂醉如泥,行过池塘时失足掉了下去,便溺死了,被发现时尸身已经泡的腐烂浮肿。”
闻言,王玉兰紧绷的心落地,但很奇怪,油然而生的不是松了口气,而是失落。
她不敢细想这股失落,却听江微遥继续说道:“其实,他落水时我就在池塘附近,闻声赶来后,我却没有救他。”
王玉兰的手猛地握紧。
江微遥转过头看她:“那股感觉很奇妙,我曾经是那么恐惧他,可当他在水中挣扎时,当他为了活命向我哀求痛哭时,我惊讶的发现,他也不过如此。”
“他也是人,会流血会害怕会......死。”
江微遥的面容温柔,语气也依旧轻软,与往常并无任何区别,可王玉兰看着她那双弯起的杏眸,呼吸声颤抖,槁木一般的心在这此刻重新急促地跳了起来。
她清晰感受到一股被压抑许久的情绪在心底破土而生。
或许,她可以做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预告:夫妻俩要准备开始双双开大惊艳所有人后装傻女主:我过来时他头就是掉了的。男主:不清楚,人应该是自己死的明天见大家
第16章 娇羞 “要我脱下来给你检查吗?”
“夫君,你是怎么将张大打晕带过来的?”
一轮明月悬于连绵起伏的山峦,月色如霜,漫过林稍。
解毒的草药,和为王玉兰安神的草药都已寥寥无几,需要再采摘一些。
江微遥挎着竹篮,借着月色辨认药草,故作不经意问道:“我听王小娘子说,那张大会拳脚功夫,又是屠夫见惯了剥皮砍肉,下手极为狠辣......”
话音微顿,江微遥又添上了一句:“你与他搏斗时,可有受伤吗?”
她在试探。
或许是不谙此道,她试探的话语太过浅显,不用细品就能听出来。
裴云蘅侧目,朝她看过来。
撞上裴云蘅的视线,江微遥似是心虚,立马低下头,语气讪讪:“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担心......担心你罢了。”
她声音越来越小,心虚的非常表面。
裴云蘅眉峰轻挑,不知道江微遥想要耍什么花招。
见他不开口,江微遥没忍住又低低唤了一声:“夫君?”
裴云蘅漫不经心问:“现在担心是不是晚了?”
“晚了吗?”江微遥眨了眨眼,“为什么晚了?”
“两个时辰前你醒来,我一直在你身边,你看不出我是否受伤?”裴云蘅反问。
将一株草药挖出来,江微遥辩驳道:“你穿着衣衫,我怎么知道你是否有恙?”
“?”裴云蘅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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