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时候他会拉着游凌的手，长大后就不会了，变成了一前一后走着。游凌会走在前面，对他说着一些她在表世界见到过的人和事，游朔会走在后面，听着她诉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于是只会干巴巴的对着她笑。
后来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他也习惯了站在原地，目送游凌进入学校，或者远离他，走向她的朋友。
他以为游凌在逐渐远离他，走向属于她的新生活。
后来他才发现，当他回过头的时候，游凌依旧在等着他。
碧玺似乎是愣了一下，然后又看上去很开心的跟着走上前，并没有甩开游朔。
游朔知道祂不会，碧玺在模仿游凌，祂自然很乐意。
碧玺为了漫画上的演出，透过游凌的记忆去学习做她那样的人。祂吃了游凌的灵魂，自然知道游凌小时候是什么样，也知道他们之间的点滴记忆。
作为碧玺告诉他这个消息的奖励，游朔愿意陪祂玩这个模仿人类的游戏。
算是奖励？游朔想到。
随便吧，他本来就是一个没什么羞耻心的人。
在讨生活的时候，自尊心是奢侈品。放得下身段，才能赚到钱。
游朔在这座城市里走到了天黑，现在这座城市里没有守夜人的踪迹，似乎在这个年代，并没有代行者。
‘这是战乱的年代。’
游朔在多处建筑表面看到了弹孔，他在茶馆找到了破旧的报纸，重新复原后得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这一代有二百六十七位双S，割据一方称王称霸，后期他们为争夺地盘和奴隶发动了战争。
“在这个年代，不需要代行者，就已经会有大量的伤亡。”游朔说。
战争年代的死亡的人数比和平年代要多得多，欧尔可做手脚的地方也越多。
天已经黑了下来，游朔在一处荒地烧起火。他的律令在升阶后得到了大幅度提升，制作一处干净的休憩之地轻而易举。
天气已经转冷了，大概是冬天将要来临，游朔透过火光看到了碧玺忽明忽暗的脸。
“这些人是怎么死的？”游朔问。
碧玺说：“说起来有些麻烦。”祂抬起手，指尖划过虚空，火苗随着祂的手指的方向，形成了一幅烈火组成的画。
游朔看到了许多的人，他们在地面互相厮杀。就连天空中，也有更强大的人在相互搏杀。
底下的人都死了，上面的人还活着。
然后他们把底下人的尸体扔进了一道裂缝之中。
下一秒，火光成为旋涡，上面的人也死了，然后被其他人合力扔进了那道裂缝。
“他们在豢养归墟？”游朔目光一震。
他猛地看向碧玺，但是碧玺一手托着腮，一手指尖在空中打转，向他展示尘封的历史画卷。
在这个年代，归墟并没有那么强大。
双S足足有上百人，但是无一人成为三S。
想成为三S的人岂止欧尔一人，那二百六十七位称王的双S都想。
只要成为三S，其他竞争者就成为了要向自己跪拜的弱者，他们抵挡不了这样的诱惑。
代行者是后期出现的事情，但是前期，欧尔没有那么强大，世界并不是他的一言堂。
归墟是高层异能者们共同创造的怪物，承载了他们的贪婪与期望。
他们联合杀死最强的对手，扔进归墟，循环往复。
裂缝中源源不断涌入刚刚死亡，还未消散的新生灵魂。
那团黑色的雾气越来越浓重，直到有一天，从裂缝中喷涌而出，淹没了周围的一切。
许多人死在了黑雾之中，但是还有人活了下来。其中包括寄生了他人身躯，在紧急关头快速撤离的欧尔。
欧尔只是那个年代幸存下来的弱者，是多年苟命积攒下来的力量让他成为后世的最强双S。
火苗跳动，游朔看到了灭亡来临时城市里疯狂逃窜的人。
在这里，归墟是高层异能者的游戏，但是除了被其他双S联手杀死的双S级异能者，在这次爆发中死去的全部都是双S以下的异能者和普通人。
“这些当时活下来的双S级异能者，后来怎么样了？”游朔问。
但是其实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死了哦。”碧玺漫不经心的说。
被其他双S杀死，或者死于意外，生老病死。
最终活下来的只有欧尔，留下来的只有碧玺这个怪物。
游朔想起在云昭所在的城市里的资料，资料里当时的守夜人里有双S级。
现在已经不知道那时候高层放弃云昭的决策是为了守住权威地位，还是其中有人像欧尔一样，只是为了追求力量。
贪婪。
贪婪。
贪婪。
还是贪婪。
他们当然可以贪婪，游朔知道，因为他们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他们可以不对贪婪造成的后果负责。
谁死他们都不会死，所以他们敢贪婪。
即使世界毁灭了，他们也是最后死的人。
但是现在，那些双S都死了，最后苟活了上千年的欧尔也死了，他们都死了。
归墟最终吞没了他们贪婪的灵魂，欲望吞噬归墟的人成为了归墟的养料。
没有人能逃脱。
碧玺放下了手，火焰组成的画面在游朔眼前消散。
游朔看着祂，火苗照出的阴影打在祂的脸上，时长时短。
有那么一瞬间，祂真的像极了悲悯的神。
游朔张了张嘴，而后缓缓道：“黑雾入侵异能者的大脑后，记载里初期异能者会听到黑雾的声音。”他望向碧玺，“我可以听听他们的声音吗？”
碧玺漫不经心的双目突然转了过来，那双碧色双眸在火光显露出惊人的璀璨。
有那么一瞬间，游朔以为祂会说：‘很痛的，我舍不得你疼。’
碧玺向来会说这些黏糊糊的话，然后自顾自的下了决定。
但是碧玺说：“好。”
下一秒，游朔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毛孔的呼吸，进入他的大脑。
与剧烈头疼一起来的是一道又一道声嘶力竭的怒音。
”为什么把我们当祭品，我为你们做牛做马那么多年，为什么还要我死！”
“爸爸妈妈你们在哪，我好疼。”
“为什么死的人是我，我做错了什么吗？”
“菜还没有炒好，小宝回家后没有饭吃了……”
他听到了声音最大，也最清晰的一道声音。
“你们——背叛我！”
“归墟是我提出来的，你们卸磨杀驴，你们合作杀了我，你们——不得好死！”
游朔的脸瞬间苍白，他的身形一阵颤抖，下一秒，那些声音又从他的头脑中消失了。
碧玺问：“还要听吗？”
游朔望着祂，碧玺说这个话的时候太稀松平常了，就好像只要他说要，祂就能再让他听到那些东西，并且保证他的健康。
“这是黑雾的声音。”游朔喃喃道，他嗓音低了下来，“你也能听到吗？”
“能哦。”碧玺说，祂那双漂亮的碧色双眸里只有空洞，但是又像模像样的抱怨起来，“挺吵的对吧，说一句两句就算了，天天说天天吵。觉得委屈和我说有什么用，我又不知道他们在委屈什么。”
游朔好像头一次认识魔神。
果然祂并不是人，真正活着的人在这样高强度的精神冲击里，是不可能保留自我意识。
“你讨厌他们吗？”游朔问。
“讨厌吗？也不算吧。”碧玺想了想，“吵了点，但是他们如果不吵了，我就无聊了。”祂目光停留在游朔身上，“我该讨厌吗？”
“你会像他们那样，讨厌活着的人吗？”游朔又问。
碧玺看上去有些不高兴了：“我不是他们，我之前说过一次。”
这像是在说他们讨厌关祂什么事。
“那如果我向你许愿，让你停止吞噬人类，不止这一代，而是往后永久。在不扭曲这个愿望的情况下，你会答应吗？”游朔问。
他盯紧了魔神的双眼，即使那双眼中什么都没有。
没有黑雾的恨，也没有游凌的爱。
碧玺也看着他，缓缓的，祂笑了：“游朔。”
魔神很少直呼游朔的名字，此时这个名字在祂口中说出，显得格外的缠绵眷恋。
“我是很想答应你。”祂说，语气和往常一样轻松写意，只是话语不是，“但是一直不吃东西，哪怕是我也会消失。所以就算你求我，也不行。”
就像是和游凌相关要求的拒绝一样，在食物方面，祂拒绝了他。
“被黑雾吞噬的人灵魂都会被撕碎，变成黑雾的一部分。”游朔呢喃着。
他大概明白了，碧玺不会把游凌还给他了。
这是刻在祂诞生时的底层代码，吞噬，不断的吞噬，吞噬掉所有人。
黑雾里扭曲的灵魂憎恨这个世界，憎恨所有活着的人。它们的委屈，它们的不甘，太浓郁了，它们的正义迟了很久，迟到哪怕作为归墟的碧玺吃掉了所有幕后之人，它们依旧得不到满足。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