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松了口气,用余光瞥着刚从卧室走出来的常丽娟女士。


    “你跟小何是不是闹矛盾了?他都不过来睡吗?”


    舒玉脑子有点卡壳,空白了一瞬,她拿着勺子的手停下,微微张开嘴,“啊……”


    “屋里都没他的东西,卫生间也没他的牙刷,卧室没有你们的合影,你们不放结婚证吗?床上也只有你一个人的东西……”


    继父这时候也从厨房出来,“孩子们的事情你就少……”


    “我跟他分手了。”


    房间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就连窗外的啾啾鸟鸣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没人再说话,舒玉往嘴里填了一口饭菜,咽下去之后慢吞吞地补充,“几个月前分的。”


    继父的表情一下变得很忙碌,一会儿看常丽娟一会儿看舒玉。


    出乎意料的是,常丽娟没生气,也不知道是不是没反应过来,还是说暴风雨前的平静,“领离婚证了?”


    “我跟他就没领结婚证。”


    当时不领证是何父何母的意思,他们认为何家俊年薪那么高,跟她结婚吃了很大的亏,要求两人生下孩子再领证。


    舒玉没什么意见,只要求这件事别告诉她妈妈。


    婚礼仪式也能简则简,订了几桌酒席,请两家父母的亲戚朋友来吃了个饭,两对新人的同学朋友都没有通知。


    舒玉当时只觉得省心,腾出半天时间来参加婚礼就行了,连工作都不耽误,只有常丽娟很不满意,在婚礼上全程冷脸,说不像个样子,丢人。


    她只好想点话来哄妈妈,说婚礼只是个仪式而已,人才是最重要的,何家俊长得好看,能赚很多钱,买的房子也很贵。她妈说小何人是很好,但他赚那么多钱,都不愿意在婚礼上花钱,不愿意给你花钱。


    “连个结婚蛋糕都没有,蛋糕才多少钱?”


    在何家看来,她是可以被随便对待的人,因为无论被怎么对待都不会离开。


    婚礼当天的事情她大部分都记不清了,好像一场模糊的梦,醒来了无影踪,但舒玉莫名其妙记住了这些话。


    舒玉总是想起妈妈说这话时的语气,神态,连她当时带着失望与不屑的,还有恨铁不成钢的眼神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她被这么对待的时刻太多了,她已经习惯了,所以根本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舒玉没因为那个粗糙简陋到可笑的婚礼难过,也没因为何家俊不愿意给自己花钱难过,也没觉得他不跟自己领证就怎么样,但在听到她妈妈的话后却难以自制地感到难过。


    她一直都是被这么随便对待着长大的。


    舒玉的爸妈离婚之后,她跟着爸爸,说是跟着爸爸,但其实是跟着奶奶,后来奶奶去世,爸爸当时已经组建了一个家庭,舒玉只好去找妈妈。


    那时候常丽娟已经生了另外一个女儿,是舒玉同母异父的妹妹。


    父母都已经有了另外的家,有了另外的孩子,谁都不想要舒玉。


    当时她爸想让她辍学出去打工,也不用在家占一个房间,直接出去住工厂宿舍。


    后来常丽娟听说这件事,让舒玉过去,跟着她住,但当时生活辛苦,继父家里被迫多了个累赘,除了常丽娟,继父的父母对舒玉也就很少有好脸色。


    他们都对妹妹很好,很温柔,对舒玉就不是这样,妹妹打碎碗,大家先担心妹妹有没有受伤,舒玉打碎什么,大家第一反应是皱眉。


    常丽娟曾经安慰她,说因为妹妹是小孩子,但妹妹长大之后,也没人对妹妹皱过眉。


    “财产怎么划分?”


    “各归各的。”


    “那你这几年就白瞎了?我就当时就跟你说过了,何家俊不是个好的,你就非得要跟他在一起,这下可好。”


    常丽娟用的是惯常的抱怨语气,她一着急就容易这样,“我早就跟你说过了!说什么你都不听,从一开始高考的时候选专业你就不听我的,面上答应的好好的,私底下全按照自己想的胡来,明明我给你规划得那么好。”


    “但是事情已经这样了,现在纠结对错还有什么用?”


    “如果你当时听我的……”


    “可是没有如果。”


    舒玉放下勺子,“我的人生只有一次高考,只有一次大学,我自己选不可以吗?我选错了,我自己受着,我也没有要求你给我兜底,我找不到工作的时候也从来没跟你诉苦。”


    “我现在过得很好,为什么还要说那么久之前的事情?我一点都不想回忆过去,我也只是选错了那一次,但哪怕我按照你的意思选了专业,我就能过得比现在轻松吗?我就能拥有更好的人生吗?谁也不知道,妈,我之前都听你的话,结婚也是按照你的意思来的,但我不开心。”


    “我不想再听谁的话,你从你的人生之中吸取了经验,极力让我避免你曾经犯过的错误,我理解,可这是我的人生,我生活的也不是你曾经生活的时代,现在社会完全不一样了。”


    过去的经验也只能适用于过去。


    “人生根本没法计划,它从来不按照计划走。”


    至少她的人生是这样,走向完全违背她的意愿她的希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两人一坐一立, 舒玉没看常丽娟,她低着头,用勺子拨弄了两下米饭, 胃口全无, 饭菜只吃了几口,但是胃里已经被除食物之外的东西填满。


    常丽娟嘴唇颤动,或许是因为舒玉难得的爆发, 她的语气没以前那么坚决跟激烈, “我走过的弯路,难不成还要眼睁睁看着你再走一遍?你是我女儿, 要是别人我才懒得管。”


    舒玉的声音很轻, “可是你管我之后,我们就都轻松了吗?”


    人生是很捉摸不透的东西, 越想避免什么就越会遇到什么,好像它专门就是让大家不痛快一样,殚精竭虑, 费尽心思, 所求与所得南辕北辙。


    继父适时地出声缓和气氛, 各打五十大板,“丽娟你别老跟孩子闹脾气, 有话好好说。”


    说完又看向舒玉, “舒玉你也是,怎么能连结婚证都不领……这么大的事一句话不说,当时你妈妈催婚是急, 回头我说她,但你也是,直接默不作声带回一个人立刻就要结婚, 人生大事要慎重,急不来,更不能怄气。”


    母女俩看似不怎么起冲突,归根结底是因为舒玉从来都是回避冲突的那个,但那些被吞回喉咙的话,憋闷在心里的情绪总是会以另外一种形式抒发出来。


    从擅自决定的婚姻到草草举办的婚礼,未尝不能说是一种报复。


    舒玉别过头去,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眼里的泪水,但是说话的声音到底是掩饰不住,“妈总是说等我结婚,等我安顿下来,就轻松了,就解放了,就不用替我操心了,就可以享清福了,我不想当妈的拖累,我不想让妈等,为什么要等?”


    等了大半辈子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当年奶奶也说等我长大了,考上大学,赚到大钱,她到时候享我的福,但是我还没考上高中她就走了。”


    舒玉的神情疲倦,说话有气无力,“别再等我如何如何,我也不会再等任何东西,规划任何东西,能过一天是一天。”


    常丽娟忽然问:“谁说你是拖累?”她摆出了个泼辣的架势,仿佛问到是谁现在就会立刻冲过去跟人干一架。


    “这个还用得着谁来说吗?”


    常丽娟这辈子都很少说软话,她一直都是个脾气很暴躁的女人,不暴躁的话,要被人欺负的,这个世界没对她好过,她对这个世界也没有好脸色。


    她活了几十年,没说过几句温情话,韩烟养成爱撒娇的性格,里面绝大部分都是韩爸的功劳。


    于是此时憋出的五个字也略显生硬刻板,像是跟谁在辩驳似的,“你不是拖累!”


    常丽娟就像是刻意掩饰自己的情绪,大声嚷嚷,用尽全身力气反驳,“你出去问问,谁不羡慕我生了个这么好的女儿?”


    “当年我在冷库干活,晚上活多,我回不来,就让邻居给你做饭,你自己一口没吃,拎了小篮子给我送饭,才六七岁的年纪,走了几里的地,也不知道怎么走过去的。”


    “在冷库里干活的,就只有我有人给送饭,不知道多少人羡慕我。”


    她实在是个富有生命力的女人,就连说话都是中气十足,即便眼里含了泪,“我早就开始享你的福了,打你生下来那天起,我就在享福。”


    舒玉一点都不习惯这样情感流露的时刻,她所习惯跟母亲相处的时间大部分全是沉默的,尖锐的,这几乎已经成了两人之间的一种相处模式。


    她别过头去,因为哽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人有时候真的是很奇怪,明明互相都是为了对方好,但最后却总是弄巧成拙,反而伤害到彼此。


    幸好有继父在其中圆场,他打了几句岔,先让常丽娟去洗把脸,然后跟舒玉说之后好好休息一下,至于离婚的事情,反正也已经离了,以后再说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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