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炮击。


    每当白光亮起又熄灭,就会有天崩地裂的炮击爆炸声。似乎运兵车稍不注意就会被击中,让所有人一起被炸上天。


    这代表……他们正在深入战场的更前方。


    卫极画沉沉闭上了眼睛。


    虽然他来之前已经睡了一整天,但上了战场不一定有机会休息。


    他闭着眼睛,尽量忽视周边时不时刺眼的白光,抓紧时间睡觉。


    挤在他旁边的劲松倒是很紧张,紧紧绷着脸。可看到卫极画闭着眼睛休息,也意识到这是最后的安稳时间,努力调整呼吸,学着卫极画闭上眼睛。


    “等等,有点不对……”卫极画突然感觉脑子里嗡嗡响,下意识把眼睛睁开。


    劲松疑惑:“什么不对?”


    “跳车!”卫极画猛地拽了一把劲松!


    轰——


    地面震动!


    爆炸声让耳朵发出尖锐的耳鸣!


    卫极画被冲击波掀翻,整个人差点飞了出去,被动的耍帅小连招都触发了,勉强稳住身形拧腰卸力。


    他的脑袋不断嗡鸣,胸腔里没有完全恢复的内脏震荡,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迟钝地伏在地上抬起头。


    火光,刺目的火光。


    他刚才乘坐的运兵车已经变成了一团钢铁残骸,零件四散,汹涌的火焰在车子的钢铁骨架上熊熊燃烧。


    ——与他在兀尔山断裂公路附近看到的那些车辆一模一样。


    此前,无论是看到新闻中还是在兀尔山顶端观景台远远地望着战场,卫极画都没有太多实感,但现在……


    灼热的气浪混着浓烟、人类蛋白质烧焦的糊味与炮弹残余的硝烟。


    运兵车的残骸与支离破碎的焦尸被炸得满地都是,血淋淋地落在地上,烧焦的部分和泥浆一同汽化。


    混杂的味道随着热风扑面而来,远方战场的炮火倒映在瞳孔底端,直冲天际,聚拢阴云,天空泛着淡淡的硫磺色泽。


    这就是……战争。


    “……劲松哥?”


    卫极画冲到火堆里,匍匐在地上磕磕绊绊翻找地上或许有生还几率的焦黑尸体。


    一具具残缺的躯干、一具具焦黑的面目、血污灰尘中直愣愣朝天空瞪大眼睛的半截头颅。


    “有没有、有没有人还活着?!劲松哥……劲松哥?”


    “在……在这儿。”


    微弱的声音从旁侧的泥坑里传来。


    ——是劲松,他被炸断了半截身体,只剩下穿着防弹衣的上半身。


    “劲松哥?!”


    卫极画抖着手,在炮火中从积满泥浆的坑里将劲松拉出来,“还好吗?”


    劲松咳嗽了几声,感觉不到下半身,只有耳朵和胸腔火辣辣的疼,整个世界似乎都在旋转:“没、没事,我听见你的提醒,就赶紧跳车了,还算及时,我……”


    “别说了,我带你去找医疗站。”


    滚烫的硝烟落下来,卫极画单手扯出军用止血带,无视喷涌的血污,扣在对方残肢上端的大腿根部,猛地拧死锁扣。血肉模糊的巨大创面瞬间被彻底封死,外溢的鲜血骤然截断变缓。


    止痛兴奋剂注入,强行吊住劲松濒临崩溃的生命体征,卫极画完成所有急救,穿过炮火将对方扛到医疗站。


    前线医疗站是一处被扩宽加固的战壕接口,连接了其他主战壕的来往路段,两侧立着钢架,外围被野地迷彩布遮盖,是新城建设临时建起来的。虽然看着有些简陋,但在短时间之内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然够用。


    各式各样的伤兵挤在医疗区,有的被担架抬着,有的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还能活动的则互相靠坐在一起。


    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都是从南刻大学应急调来的学生,他们迅速穿行在伤员之间,为伤员们扎上颜色不同的扎带。


    “医生!来个医生,这里有伤员大出血!”


    “红色扎带的优先!黄色的截肢伤等一等!会有护士立刻来处理!绿色的自己想办法止血!”


    “黑色扎带的没救了,还有行动能力就主动绑上炸弹回战场!死前能带几个带几个!没有行动能力的等着抽血作为库存供给还有战斗能力的重伤员!”


    医生和护士大声呼喊着来往穿行,被评定为“没救了”的黑色扎带伤员则被催促着赶上装着炸弹的皮卡,被送离医疗站前往前线。


    “我们身后就是阿南刻!谁都不许退!怕死的早点滚!”


    卫极画在嘈杂的医疗站中扛着劲松,跨过躺在地上的伤员,穿过狭窄的通道。


    终于,他在一堆来来往往的白大褂里看到了认识的人。


    是旧城区那个误以为他站街的圆脸络腮胡,对方手臂上满是血污,正在医疗站的边缘空地拿着锯子给一个双腿被炸伤感染的重伤员截肢。


    圆脸络腮胡本来还在认真锯腿,忙得焦头烂额,特意躲到角落里一个一个来,抬起头看到又有人扛着伤员过来,心里的紧迫感和压力更大了。正想说话,却猛然认出扛着伤员的是卫极画,目瞪口呆:


    “卫、极画哥哥?你、你没死啊!”


    卫极画没多说话,疲惫地拉下自己脸上的口罩,朝圆脸络腮胡摆了摆手,示意对方继续工作,才把劲松往排在后面等缝合腹部破口的轻伤员前一推,“帮个忙,让他插下队吧。你肚子上的破口我帮你缝。”


    被插队的伤员愣了愣,看见劲松的伤势比自己严重,便默不吭声主动让出了位置,捧着从自己肚子里流出来的肠子跟卫极画走。


    卫极画在圆脸络腮胡的工作区域边儿挑了个空旷些的位置,熟练地违规撬开锁着的医疗柜,从里面摸出针线,简单做了消毒,半跪在战壕的泥地里给伤员缝针。


    “抱歉啊,”他低声道:“战斗兴奋剂和止痛剂用完了,没找到麻药,你得忍一忍。”


    伤员并不计较,“没关系,打仗嘛,都是这样的。就算有药,也该让给其他更需要的人,我这轻伤用不着。”


    卫极画点了点头,垂眸开始缝合,压黑的眼睫在灰蓝色的眼下落了一片阴影。


    他的这张脸很有辨识度,隔着外面的枪炮声和医疗站的嘈杂呐喊也无比引人注目,盯着卫极画缝合的伤员下意识多看了两眼,有些迟疑:“你是新闻里的那个卫极画?前几天不是在季氏械生那边儿死了吗?新闻上一直在播呢。”


    卫极画摇摇头:“只是让惩戒军团和季氏财团开战的手段,避免季氏财团打阿南刻。但现在来想,避开了一场战争,还会有另一场。”


    “也是。”伤员情绪低落地叹息,嘶哑着抽了几口凉气。


    ……看来不用麻药还是很痛的。


    卫极画有心顺着伤员多聊一阵,通过对话来转移对方的注意力,让对方不至于痛得休克过去,想了一会儿话题,开口:“对了,你觉得——”


    ——轰!


    耳膜发出嗡的一声炸鸣!


    巨大的炸响在火光中淹没了卫极画没说完的话!


    卫极画瞳孔放大。


    医疗站……医疗站被炮弹炸毁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


    “白院长,医疗站被炸毁了大半,剩下的部分得以保全多亏了卫先生,不过,既然医疗站已经暴露……”


    “我知道,我正在考虑转移的新地点该安置在哪里……嗯……小卫?你在听吗?”


    卫极画骤然回神!


    “怎么了,小卫?”一身迷彩服的白厌奚拍拍卫极画的肩膀。


    卫极画迟钝地扭头看了看周围,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辆开往指挥部的军用越野车上,旁边则是神色担忧的白阿姨。


    “啊……”


    他缓缓开口:“抱歉……白阿姨,我有些走神。”


    “是累了吗?”


    白厌奚微阖满是血丝的眼睛,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小卫,阿姨早就已经把你和惊浪一样视作自己的亲生孩子了。知道你还活着的时候,阿姨真的很高兴。但你没必要把这些责任都放在自己身上的。”


    “阿姨知道你很聪明,责任心也强,是个顶顶好的孩子。但,哪怕你有办法解决这一次的围困,像几天前季氏械生坠楼那样的事情,也请不要再做了。”


    “小卫,阿姨希望你知道,无论怎样,你也只是一位普通市民,我们又怎能将城市的重担放在你一个人的身上?能制止季氏财团向阿南刻开战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你不必要担下不属于你的责任。这些责任都是属于阿姨和你秦叔叔的。”


    卫极画哑然,“可是——”


    “好了,已经到了,下车吧。”白厌奚摇摇头打断他,轻声道:“伤兵营建在附近,惊浪也在里面,阿姨给你找顶帐篷休息一阵。你秦叔叔和阿南刻的其他军方高层都在指挥部……你要是想,也可以去和他聊聊。但想必……他会对你说的,也一定会是和阿姨同样的答案。”


    卫极画无言,低头下车。


    他没去白阿姨给他安排的帐篷休息,也没有去指挥部找秦叔叔,只缓慢踱步去伤兵营找秦惊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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