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极画叹息,“不,我几天前在锈铁堡附近的地下堡垒与你们元首谈过,告诉过他一意孤行的后果。我以为他会更加理智。”


    这话术很高明。


    北国的士兵都接受过特殊训练,话很少,不留战俘,也不会轻信敌人的花言巧语,往往在察觉敌方想要说话拖延时间后,就会将其直接击毙。


    而现在这位北国士兵在发现卫极画与工头老王后却并非如此,他不但没有在发现目标后直接击毙,还主动说话,又是“抓到你们了”、又是“想留遗言吗?”,充满着无法掩饰的个人性格。


    卫极画仅凭借对方说出的几句话来分析,就能看出对方要么是个新兵,要么就是个凭借关系上位、狂妄自大,又迫切想要获得功勋证明自己的家伙。


    能执行战时潜入的特殊任务,且有资格单独离队出现在这里抓住他们。新兵的可能性已经排除了。


    那就只能是个二世祖。


    对方一定有长辈身居高位,对北国诸多事宜了解。


    在卫极画说出“我与你们元首谈过”和“几天前的锈铁堡地下堡垒”后,这位迫切获得功勋证明自己的二世祖就一定会被吸引。


    毕竟“与北国元首谈过”有可能是卫极画为了求生瞎编,但,几天前锈铁堡附近的地下堡垒全员因未知原因死亡的事件,却只在北国高层内部传播。


    两条信息结合,就证明了卫极画不是信口开河,且一定有信息深挖,甚至大概率有能获取功勋的机会。


    果不其然,持枪的北国士兵不留痕迹地抬手关掉耳侧用于联系小队的通讯器,为自己发现的这个私吞“获取功勋的机会”单方面中断了与其他队友的联系。


    他毫不知自己已经悄然走进了卫极画的语言陷阱,满心都是即将挖到大鱼的迫切,自以为阴翳地挑眉恐吓:“你怎么知道给锈铁堡附近那所地下堡垒全员死亡的事情?老实交代,说不定我心情好,饶你们一命。”


    卫极画置若罔闻,上下扫视这位北国士兵。


    身形高大,虎背熊腰,长相看着也有些眼熟。


    假如加上胡子……啊,对了。不就是命运教派在北国让他刺杀的那个阿尔诺夫吗?


    这二世祖是阿尔诺夫的亲属?


    真巧啊。


    卫极画微微一笑,“冒昧,您是阿尔诺夫将军的……?”


    北国士兵眉头紧皱:“你还认识我父亲?”


    “啊,一面之缘。现在见了您觉得熟悉,原来是令尊,”卫极画笑容加深,“令尊的死,真是深感遗憾。听说……死因不是刺杀,而是在离开学术交流会场后出现车祸所导致的意外?”


    北国士兵莫名觉得卫极画的笑容有些怪异,却又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处来,便只能将此归结为卫极画提起他的亡父,才叫他心中不快。


    他烦躁不安:“别拉关系!现在是我在问你!我问的是地下堡垒的事!那些人是怎么死的!”


    “这个啊……姑且也算作是意外吧。”


    卫极画发出一声短促的闷笑,“抹除免疫力的基因片段被编辑进了传染性病毒里,地下堡垒的所有人都是因此窒息而死,而你们元首最终却丢下所有人逃了……真是虚伪啊。”


    “什么?”


    北国士兵森寒迥然,第一时间感到有些难以思考,色厉内荏:“既然是病毒泄露,又为什么会是意外?”


    “……唔?您问这个?”


    卫极画弯起眉眼,浓稠漠然的灰蓝色眼眸再不复忧郁,竟然很是愉悦似的低低笑了起来,颇有些纵容迁就地温言低语:“哈哈哈,抱歉,因为这些意外都是我刻意造成的。谁让令尊和贵国元首都有些不听话呢?”


    他语气轻松,并不觉得他随口说出的话有多恐怖,仿佛只是在聊天过程中说出了什么不太重要的小事,叫人毛骨悚然。


    这一切都太具体了,具体到了地下堡垒中所有人的死法、具体到了北国元首冷漠地抛下堡垒中的其他人离开、具体到……绝无可能是临时编出来的。


    这世界上想活的人有许多,大部分面对枪口时,都会求饶、撒谎、编故事。但绝对没有人会像卫极画这样站在枪口前用这么和颜悦色的语气随口胡诌出如此恐怖惊人的话来。


    “简直一派胡言!”


    北国士兵情绪激动,对着卫极画的枪口发抖,声音中带着刻意压出的凶狠:“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相信你?你根本就是在拖延时间!肯定是叫了什么人来帮你吧?!我才不会信你的花言巧语!”


    “是吗?”卫极画嗤笑,幽幽地直视北国士兵发抖的枪口,“您以为,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北国士兵嘴唇蠕动:“……什、什么?”


    卫极画微笑着叹息:“我听闻,北国人比其他国家的人都更为相信命运……既然您相信命运,那么您猜猜,您现在站在这里、站在我面前,究竟是命运的指引?还是我的引导呢?”


    “闭嘴!不要再花言巧语了!”


    北国士兵被激怒,惊怒之下,他装出的凶狠被撕裂,露出崩碎的恐惧,愤怒失控地扣动了扳机。


    “——嘭!”


    子弹迸发。


    卫极画在原地单手插兜,并未躲避,神情仍旧从容,甚至没有眨眼,只是微笑着浅浅偏头。


    直线子弹从他的侧脸擦过,咻的一声,打中了他身后景区入口的警报装置。


    “哗啦!”


    玻璃破碎,电线短路,报警装置发出了一阵尖利而持续的嗡鸣。


    那声音在空荡的观景台回荡着,在山脉主体间扩散,像一只躁动不安的雀鸟在笼子中惊悚尖叫着,扑腾着翅膀反复撞击笼子,即将破笼而出。


    地面在蜂鸣尖锐的间隙中震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渐渐苏醒了。


    轰隆……轰隆……


    沉沉的震动声从脚下的山体深处传来,仿若山脉呼吸的心跳。


    北国士兵的脸色变了变,死死盯着卫极画:“你做了什么?!”


    “嗯?做了什么?”


    卫极画任由尖锐的风声和山体内部的嗡鸣从他身后扩散,神色戏谑地俯视观景台下方的战场,没有回答北国士兵的问题,反而不紧不慢道:“您有没有注意到,贵国的阵地比阿南刻更靠近兀尔山?”


    “……什么?”


    北国士兵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随卫极画偏移,虽然不知道卫极画有何意图,可他本能意识到自己不该被卫极画牵着走。


    但就在视线偏移的那短短一瞬间,他看到了战场上的硝烟。


    不,不只是硝烟……还有,还有不起眼的,只有在这处高高的观景台之上才能提前看到的灰白色烟柱。


    那是、那是什么?


    “兀尔山是一座被世人误认为死火山的休眠火山。”


    卫极画好心情地解释,“而那些,都是编织命运的因果丝线。”


    “您发现了吗?它们在您开枪时就已被拨动到了不应有的位置。”


    卫极画的声音蓦忽恶意地落下来,“按照原定的命运,北国本来能赢的。但现在……真是可惜,您成为了导致这场战争失败的罪人。”


    恶意,粘稠的恶意。


    何等可怕。


    北国士兵分明还举着枪,身体却止不住的发冷。


    亲手成为国家的罪人,亲眼看着一无所知的主力先遣部队即将葬身火海,却无能为力。


    这对一个渴望功勋的年轻士兵来说是多么的残忍啊。


    命运在上,他都干了些什么?


    北国士兵用尽毕生经验与物理常识也无法理解的画面正在他脚下的山体中缓慢成形。


    地核涌动着,跳动着,一次又一次地跳跃,抨击着他对国家的信仰和忠诚。


    这就是被编织的命运吗?


    如此荒诞,如此可怕,如此……难以理解。


    可是人……可是人又如何能操纵命运呢?


    卫极画又如何能办到?


    拨弄因果,甚至随口操纵自然,界定命运。


    人类大脑的计算究竟要如何精密,才能做到这样的壮举?


    这分明、这分明是属于神的伟力。


    年轻的北国士兵一时被震撼到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只能呆呆地注视【命运】在灰白的烟柱中缓慢清晰。而卫极画已经在他愣神间转过身了。


    虚张声势的废物小说家卫极画迅速扛起工头老王,抓住北国士兵盯着观景台下方精神崩溃思考人生的机会!


    ——拔腿就跑!


    卫极画爱撒点儿小谎,还喜欢半真半假混着说,或者直接用真话编谎话。


    北国士兵朝他开枪时他都被对方情绪不稳定的暴躁吓蒙了,躲都来不及躲开,只能小幅度偏头强装从容。


    至于火山什么的,当然也全是卫极画临场瞎编出来的。他只是看到天上有烟灰,又回想起工头老王说兀尔山是一座死火山,就借着那点儿不知道是战场上哪一方炮弹打进密林里放火烧山的烟气,顺口瞎编说兀尔山是休眠火山。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