拇指按响便利店里两元一个的塑料打火机,灰扑扑的手掌挡着风,护着跳跃的火苗,一个打火机点燃凑上来的十几支烟。
无论是从兜里掏出来的、别人散的、还是自己为了方便别在耳后的,全都齐刷刷挤了上来。
烟头末端零星亮起,烟灰被风吹散,配上粗俗的玩笑话,就是底层人的娱乐方式。
舒坦。
一个穿着胶鞋的年轻工人惬意地眯着眼睛吐出最后一口烟,顺手把工友的打火机揣进自己的裤兜,才将烟头摁灭在水泥袋上。
他抬头望了一眼黑压压的天色,和旁边的工友唠嗑:“许老叔,你说我们刚一过来修防线,惩戒军团就和季氏财团打起来了。要是仗不打到阿南刻,我们的工钱还发不发呀?”
“想这些干什么?”
旁边的许老叔把安全帽扣到膝盖上,抠抠指甲里凝固的泥沙,满是皱纹的干瘦大手狠狠拍了一下年轻工人的脑袋,“这种事用不着你操心!你这娃子他爹就是贱皮子,不打仗还不好吗?你管他打不打,咱们把活干了,钱总得给吧!还能白干了不成?”
说着,许老叔寻求认同似地朝不远处的工头老王问:“你说是吧,老王?”
不远处的工头老王正躲在背风的地方给搅拌机换油,闻言直起了腰,把油壶搁在一边,很不客气地唾了一口,“不然呢?这可是市政厅派的活儿!肯定会给啊,上面又没说停工,修都修了,总不能不算。而且现在的新市长一家都是好人,每天工资都是现结,还有生活补贴和意外医疗保障呢,包括每天的盒饭都是白院长私人替我们出的钱!”
“切,说得好听。”
年轻的工人在底下偷偷撇嘴:“现在又打不起来,卫极画那战犯都把自己惹出来的事解决完了,阿南刻干嘛还要白费钱修这么长的防线?市长一家有钱烧得慌啊……我以前遇到不靠谱的老板多了去了,反正是不相信有人会对手下的工人那么好。”
“你小子!欠揍是不是?”
不待工头老王说话,负责教带年轻工人的许老叔就恨铁不成钢地抬腿踹了这愤世嫉俗的年轻人一脚,“说话客气点儿!叫谁战犯呢?你没看今天的新闻吗?市长一家都澄清那是季氏财团想要侵占阿南刻找理由污蔑出来的事!”
“况且卫极画那小伙子多好一个人,又有礼貌,通缉令上都笑眯眯的不跟人生气,长得也斯斯文文,一看就是个读书的好料子,顶多杀点人当个爱好,那又咋了?人家杀的还都是坏人。真到有需要的时候,人家为了救白院长能拿自己的命去换!这会儿还换了整个阿南刻免受战火。你不但不念着他的好,还这样背地里编排同胞?阿南刻可没有这样的规矩!”
“哎呀,我错了行了吧?”
年轻工人不敢反驳许老叔,只好拍了拍屁股上灰扑扑的鞋印,不耐烦地小声嘟囔:“我看这么长的防线修了有什么用,这雨天天下,看也看不见。还要我们紧赶慢赶的修防线,真搞不懂谁会从这儿突袭。”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嗯?打雷了吗?”年轻工人从挡雨的塑料棚探出半边身子,循声往传出闷响的地方望去,期待道:“打雷了是不是就要收工了?待会雨肯定要下更大诶?”
工头老王闻声从雨棚里出来,抬首望向传出声响的地方。
声音是从兀尔山脉的山脊另一侧传来的,很沉闷,像什么东西重重落在地上,让雨雾中蜿蜒的山脊如同地龙翻身一般沿着地面滚动灰尘。
——这绝不是打雷。
兀尔山防线的工人们皆被这怪异的响声惊动,同时停下动作,下意识走出雨棚,抬起头往那个方向看去。
闷响。
闷响。
一次又一次。
像有人在拿什么钻机不断砸锤山脉中挡路的巨石,明明隔着老远,却每一次都让工人们脚下的地面微震。
雨雾太浓了,灰蒙蒙的,把远处的山脊轮廓吞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暗色剪影。工头老王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看清。
“这是怎么回事啊?”年轻工人站在工头老王旁边,手搭在额前挡雨:“不会是山体滑坡吧?兀尔山这边的雨都下好几天了……”
没人接话。
所有工人都从雨棚下面陆陆续续走了出来,有的手里拽着没抽完的半截烟,有的安全帽还没戴,就这样拎在手里,站在细雨中,仰着头往山脊的方向瞧。
地面又震了一下。
这次更近了一些,震感从脚底摇晃整个山脉,仿佛什么沉重的怪异巨人在一步步接近,又或是地下什么生物破壳。
许老叔捡起自己的安全帽扣在头上,将手里的烟头扔到泥地里,用鞋底碾了一下。
远处的山脉裂开一条缝,远处的雨雾也裂开一条缝。
整个山脉都被撕开了,露出后排正在移动的恐怖轮廓。
——暗色的菱角分明,在雨雾中像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铁黑色石头。
那些轮廓正在向他们所处的地方推进,速度不快,但很整齐,像是山体庞大的泥石流彻底滑坡,变成一面正在向前推进的钢铁墙壁。
年轻的工人张着嘴,手里的安全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里水里,嘴唇蠕动:“那、那是什么?”
工头老王向前走,脸上表情恍惚。
又是一排轮廓从雨雾中浮现出来,越来越近。
轰隆、轰隆,坦克履带碾压地面的声音沉闷而连续。
“白色雾凇国旗!”
工头老王胸膛剧烈。
他发出的声音扭曲而粗粝,不成字句,只有撕裂的警告:
“是北国!是北国的军队!北国突袭!北国突袭!所有人!跑!”
声音在雨雾中被切碎,但足够近处的人听见!
许老叔一把拽住了前方年轻工人的后颈,将他往后拖,焦急道:“还愣着说什么?跑!跑!快跑!往防御工事后面跑!去报信!逃出去!一定要把消息传回阿南刻!”
声嘶力竭的喊声和尖叫被雨雾压得畸变怪异,许老叔似乎又喊了什么,年轻的工人却没有听清,只看到对方的嘴唇在混乱中对着他开合。
他踉跄了一下,被拖着往塑料棚的方向退了几步,一时间竟然失去反应能力,呆愣在原地。
雨雾中那排漆黑的钢铁轮廓越来越清晰,炮管从铁黑色的阴影中伸出来。
年轻的工人想喊,想提醒正往防御工事方向逃跑的工友们,但他的喉咙被压住,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轰隆隆——
炮火覆盖了未完成的防御工事,工人们的工棚在爆炸中倒塌!
摇晃的气浪溅起雨水,一具具尸体倒在泥地中。
年轻的工人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恐惧地抬起了脚。
跑!
跑!
跑出这里!
一定要活着逃出这里!一定要将消息送进城内!
他的身体先于意识移动,跑过倒塌的工棚,将那些还在向前推进的铁黑色金属轮廓甩在身后。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只知道灰蒙蒙的雨雾中,工友的呼喊声越来越远,像一群即将被黑潮吞没的鸟。
风声越过耳侧。
年轻人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
他跑掉了自己脚上廉价的胶鞋,跑得浑身泥水,连体工装裤被碎石划破。
工友们都消失无踪,还在向阿南刻奔跑的只剩下年轻人。
他奔跑着、奔跑着,一直到脱力,一直到胸腔像是破风箱一样发出急促的喘息,出现艰涩的血腥味,一直到四肢、两条腿越来越沉重。
奔跑着,奔跑着,他向城市奋力奔跑着,脸上终于出现了泪水。
雨雾中,密集的炮火将他身后那道灰黑色的防线彻底淹没。
兀尔山、沦陷了……
第180章 战俘
“卫极画……卫极画?”
[夢の間]夜总会深处隐藏区,无菌室。
玻璃柱体里的幽蓝药水还在缓缓循环,气泡从底部升上来,在液面破裂。
卫极画头脑有些发昏,被推醒时,口鼻间的呼吸管也连带着被扯掉,带出一小串水泡。
“卫极画!抬下手,快点!”
蹲在池子边缘的白羽看起来很慌张,费力地把之前从卫极画身上拆下来的外骨骼拖到池边,避开卫极画破了个大洞还没完全长好的胸口,手忙脚乱试图将外骨骼的一部分关节像打石膏那样固定在卫极画骨骼断裂的手臂上。
可惜隔着无菌手套和池子里的药水实在太滑了,他捞了大半天也没能成功。就像想要从火锅里捞出一条狡猾宽粉一样徒劳无功。
“卫极画,你醒醒啊!”
白羽都快急哭了,“北国突袭阿南刻,兀尔山防线失守,现在他们正在向城内推进。你遗书里不是跟周警官说有可以安全逃离的路线吗?到底怎么走的你快说啊!待会他们打进来就走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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