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二沉默片刻,颌首:“请自便。”


    卫极画笑了笑,用身上仅剩的那部剧团的手机拨通了云海会所内部的号码。


    ——是周玉房间的号码。


    铃声响了一阵后,听筒的另一边传来了周玉迟疑的声音:“您好,请问您是?”


    “小周警官,是我。”


    “卫极画?!”


    另一头的周玉急忙从电视墙站起来,握着听筒迅速道:“卫极画,我看到新闻了,你现在在季氏械生吗?新闻刚才断开了,你现在安全吗?有什么地方需要我……”


    “放心吧,我很安全。”


    卫极画打断周玉:“现在我有事情需要你去做,时间紧急,你记好。”


    “什么?”周玉将电话听筒用肩膀夹在耳边,拿出之前卫极画处理文件时留在桌上的4A纸和笔。


    卫极画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顾虑到剧团这部手机的通话内容会被何休知晓,旁边也有季二听着,没办法在电话里把自己真正的意图说得太清晰,便言简意赅道:“去我的办公室,在桌上的文件旁边,我给你和白羽各留了一条路。其中一份是我的认罪自白书,所有问题都算在我头上,你可以拿着它回执法局继续当警察。”


    “卫极画?”


    周玉写字的手一顿,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卫极画?你……你要做什么……”


    “先别说话,我还没说完。”


    卫极画逐字逐句道:“另一份是我的遗书,看在我们这些天的交情的份儿上,请你帮我按照上面所说的安全方式送白羽离开。离开之前,帮他把他那些没用的科研成果和申请经费的报告单毁掉,否则他私自在外的行为被他母国发现后,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周玉急迫地大声打断:“卫极画!”


    卫极画没有言语,只是低笑着长长呼出一口气,“呼……好了,小周警官。你一向办事认真,我现在能相信的只有你,请一定要仔细检查我的办公桌,把白羽的报告单都挑出来,不要遗漏。毕竟让他自己去,他会比较马虎。”


    说完,不待周玉说话,卫极画就挂断电话关机。


    季二皱眉。


    他听卫极画说完了全程。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像是卫极画知道自己会落到季氏的手上,提前交代遗言,给对面被他连累的警察安排退路。


    但这和卫极画所说的“惩戒军团今晚会向季氏财团开战”没有扯上半点关系,好似卫极画只是找个理由拖延时间。


    ……终归是年轻人,自认为情谊与责任最高。


    他也是昏了头,居然真的以为卫极画能说出什么有关惩戒军团的信息。


    “卫极画。”


    季二叹息,平静道:“不要哗众取宠,那样太难看了,徒失体面。你是季氏财团明面上的继承人,无论是从利益还是从政治因素上,季氏财团都不会杀你。将来你会有更多的时间和你的朋友叙旧,但现在,我并不认为你能够——”


    他的话未说完,剧烈的玻璃破碎声便尖利地刺痛了他的耳膜。


    是卫极画。


    是卫极画刚才打电话的手机。


    卫极画用手中那个看似普通的手机砸碎了落地窗的防弹玻璃。


    “抱歉,您说什么?”


    卫极画微笑着后退到破开一个巨大空洞的落地窗前。


    呼啸的风声卷入了大厅,让被中央空调控制适宜的温度愈发模糊。


    那是阿南刻凛冽的雨。


    卫极画静立于窗前,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惊恐目光中直直地向后方的夜色仰倒,轻笑着最后道:“开始了,祝您活下去。”


    季二向来平静的神情露出错愕的裂痕。


    *


    下方空中花园,何休久久凝望着远处泛光的天际线,起身走向观景电梯。


    毒蛇赶紧提起裙子跟上他:“哎?参座,我们不等了吗?”


    “不必等了,结局已经注定。经历过无用的尝试以后,他会发现自己只能选择我。”


    何休低笑着走进观景电梯,甚至还好心情地等了急急忙忙跑过来追他的毒蛇一会儿。


    结局早已注定,无论那位白院长是否逃脱,季氏财团最后都会想办法将其暗杀,再将罪名推到卫极画头上。


    战争也不可避免。


    失控的列车已经向阿南刻飞驰而来。


    卫极画只能选择他。


    电梯门关闭,何休慢条斯理按下了下行的楼层。


    凌晨4点,阿南刻的夜色朦胧。


    他第一次杀人时是个阴天,云层厚重,风中带着入秋的寒意,灰蒙蒙的雨从天上坠。


    8月7日,立秋了啊……


    何休的一切苦难都始于20年前的今天。


    雨中,雾中,灰蒙蒙的梦中,卫极画像是深邃的阴影,如影随形,让他难以摆脱。


    就像每个8月7日的灰雨,带给何休的只有阴霾。


    而如今,电梯下行。


    电梯下行,脚下的城市渐渐扩大铺展开来,像一幅被拭去灰尘的暗室油画。


    电梯下行,仿佛时间倒退,雨雾中的一切都无比清晰。


    灰蒙蒙的雨雾稀薄地附在城市上空,天际线的泛光伴随城市霓虹极致的色彩,穿过雨雾水汽,洇成一片模糊的暖色,显得无比瑰丽动人。


    何休站在观景电梯的玻璃前,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那片正缓慢移动的城市轮廓上。


    他许久都没这样轻松过了,多年来几乎让他精神错乱的癔症似乎被按下了静音键,让沉默的阴霾平静而闲适,只有灰蓝色的眼瞳中倒映着城市的夜景,仿佛欣赏一出令人叹喟的结局。


    电梯外传来呼啸的声音。


    似乎是阿南刻打响战争第一枪的烟花。


    何休隔着观景电梯的透明玻璃,抬头仰望天空。


    ——烟花炸开了。


    不是从地面升起的,而是从上方,从季氏械生塔顶的方向。


    一道尖锐的碎裂声穿透雨幕。


    模糊的黑影从高处坠落,划破了天空中正在绽开的烟花。


    何休的目光微动,将视线从城市夜景上移开,顺着那道坠落的身影,微微抬起了头。


    那道身影自高天之上坠落,衣摆翩飞着掠过观景电梯外侧的玻璃,快得像是一条因缠绕过于繁杂而被剪断的线。


    电梯灯光从侧面扫过的瞬间,何休看清了那张脸。


    苍白的,与他一般无二的脸。


    ……卫极画。


    电梯下行。


    电梯下行。


    得益于电梯下行,何休与高楼之上坠落的卫极画短暂平行。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隔着玻璃和坠落的雨雾和他对上了视线,唇角扬起,食指抵在唇边。


    [嘘]


    短短一瞬,像水中鳄鱼咬住飞鸟的脚,手指戳破五光十色的虚幻泡泡。


    短暂靠近的平行结束了。


    那道身影继续下落,被楼层的阴影吞没,消失在城市霓虹与雨雾交织的灰蓝色深处。


    何休的表情变为空白。


    城市霓虹之上,烟花终于在稀薄的雨雾轻纱中绽开。


    受卫极画安排的楚决刚好将白厌奚完整地从季氏械生带了出来,送上了陈永年的车。


    他满身是血,不耐烦地扯开一卷绷带缠在中了枪的腿上,在夜色的雨雾中迅速穿过中央广场,想回去找卫极画。


    忽然,他听到了风声的尖啸。


    巨大的命运女神雕像在广场中央注视着这一切。


    注视着剧烈的风从楚决头顶压下,注视着阿南刻的雨雾被那道坠落的身影劈开。


    时间在这短短的一瞬被拉得很慢,一切都清晰可见。


    坠落时被风咬紧的腰线,翻卷的衣摆划破雨幕时带出的轨迹。


    还有那张熟悉的……刚才还出现在新闻中的脸。


    风穿过了命运女神抬起的指尖,穿过她垂下的因果纺锤与命运之线,穿过她被雨水浸透的裙摆。


    那道身影砸了下来,坠落在她张开的臂弯中,被她所环抱。


    血从卫极画的身体里漫出来,沿着雕像纯白的大理石不断往下淌,淌进那些被雨水冲刷了多年的雕刻纹路中,在女神环抱他的手掌与指间溢出来,再顺着他的手臂继续向下淌,一滴一滴在灰白的地面上洇开。


    油画被水浸透,颜色慢慢散去,地上蔓延的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血。


    女神接住了卫极画,却没能救下他。


    楚决站在原地,一瞬间,耳朵嗡嗡作响,好像什么也听不到了,脑子也短暂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迟缓地向前迈了一步,站在和血混合在一起的雨水中,呆呆地仰起头。


    卫极画的阴霾再次笼罩了他。


    坠落时,卫极画的胸膛被因果纺锤刺穿一个巨大的空洞。


    楚决可以透过这个空洞看到天空。


    但这时候,天上并没有太阳。


    霓虹暂熄,破晓的泛光穿过天际线,灰蒙蒙一片,唯有卫极画猩红温热的血印在他的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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