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休的书桌上除了满满当当的文件,还摆着上次被他还回来的那本《原初旧约》。


    卫极画赶紧回忆之前自己在几十秒内稍微翻过书的记忆,故作无意地攀谈:“何休教授,您时常看那本旧约吗?”


    何休提着茶壶的手一顿,微微抬眼,灰蓝色的眼睛在书房昏暗的光线中隔着镜片望向卫极画,表情意味不明,弯了弯唇角,“您有看过那本书吗?”


    怎么还反问啊?!


    这该怎么接?!


    卫极画表面不动声色,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按照常理,如果他顺着何休的话接下去,说自己看过那本书,后续肯定就是深入探讨。


    可他就是一个三流小说家,何休教授和他探讨文学和神学的话,他哪答得上来?!


    硬着头皮答吗?还是以“现在太晚了,您工作那么忙,我不方便打扰您”为理由转移话题?


    不不不,这样是陷入误区了。


    何休肯定知道他过来的意图,却故意不接他的话茬儿,反而反问他“您有看过那本书吗?”这种偏移话题的事。说明对方有意搪塞回避问题。


    这样肯定是不行的。


    必须得……掌握主导,让人琢磨不透。


    卫极画把手中没动过的茶轻轻放回桌上,用指尖轻快地敲了敲桌面,“何休教授,您不觉得现在讨论这个有些浪费时间吗?旧约之所以是旧约,就代表它只是预演的概念,是未完成,甚至有缺陷的提纲,而新约才是正式剧目的开始。”


    “……您说得很对。”


    何休在许久的沉默后垂眸叹息,声音低沉而轻缓,如同大提琴的琴弓擦过琴弦一般郁沉:“在这片土地充斥罪恶之前,流满大地的,首先是神的贪婪。这一切曾经令我十分不解,总是妄想奢求您的答案,却无一所获。现在对您做出了报复行径,得到您的答案后,还是难免感到怨恨。”


    卫极画:?


    一通谜语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叫做对他做出了报复行径?难道他被诬陷是何休干的?


    真的假的?


    卫极画装作早已知晓般坐直了身体,心里七上八下,平静陈述:“所以,卡尔手上的视频是你默许他发的,毒蛇也是听你的安排,包括灰鸟给我的证件。”


    何休抬起头,眼睛惊愕睁大。顷刻之间,又压下眉眼,弯起唇角,直勾勾地盯着卫极画,没有言语。


    卫极画:……


    不是?他就诈一下而已!还真是何休?


    为什么啊?!


    卫极画急得快跪下了。


    他到底对何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让何休要报复他?一通操作直接把他给整成挑动世界战争的战犯,现在被他当场抓包了还毫不心虚?反而一副干坏事被发现后的窃喜,等着看他的反应?


    真是误会主演了,原来坏猫竟另有其人!


    卫极画好无力,长长呼出一口气。


    何休却像是很乐于见到卫极画为自己产生情绪波动,微笑着问:“您为何叹息?难道您认为我不该报复您吗?”


    这问题用着敬语,语气谦卑,内容却过分咄咄逼人。很可惜,卫极画在阿南刻见多了动不动就要他命的恐怖杀人魔,已经被磨练得如同在大润发杀了十年的鱼一样从容。


    现在面对何休这款表面“温和有礼”的体面人,他毫不费力轻松绷住,甚至还觉得对方脾气挺好。


    不愧是文化人啊,文化人就是斯文,攻击力有待提高。


    其他杀人魔都是直接拿刀抵着他脖子或者拿枪抵着他脑袋的……


    卫极画思维发散地上下打量何休。


    书房灯光昏暗,只有书桌上的台灯发出浅浅的光亮。他与何休所在的会客区像是被聚光灯所避开的舞台黑暗处,只余下观众不可见的隐秘。


    房间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薰味,似有似无,像图书馆一样宁静妥帖,令人下意识放松精神。不知是源自何休身上,还是书房书架上那些堆积的书籍自带,莫名叫卫极画觉得有些平和熟悉。


    而问题咄咄逼人的何休平静地等待他的回答,几缕碎发被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唯独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被隐藏在金丝眼镜的镜片下,纤细的链条从耳侧垂下来,带着书卷气的斯文与温和,在微微的摇晃间细碎闪烁。


    卫极画忽然发觉何休有些熟悉感。


    ——他不是指的长相。


    他是说,何休浑身上下的气质给他的感觉很熟悉。哪怕何休的脸长得和他一模一样,但感觉就是不同。


    鬼使神差,卫极画觉得自己好像真想起了点什么。


    他的记忆力很好,任何东西看一眼就能记住,很少有什么东西想不起来。最近还是因为七日循环被影响了认知,才出现了想不起东西的症状。


    被他忽略的……是什么呢?


    卫极画努力回忆,摸不着头绪,抬头看了一眼书房角落的黄铜座钟,思维发散,想起被他送学校里关着的粘牙小孩儿楚决。


    10点50,还有一小时零十分钟就是下一天了。


    8月7日,立秋,楚决过生日。


    还得提前准备一下礼物,毕竟是18岁成年,在人生过程中算是一个比较重要的里程碑。要是不准备礼物,说不定那小孩儿又要闹。


    等等……


    成年?


    剧情开始的时候,主角好像已经成年了吧?不然后面被抓去执法局的剧情都走不了,毕竟只有成年才能进监狱,而未成年只会被送去少管所。


    可是,小说开头主角杀了自己父亲和养兄的剧情都过去十天了,楚决明天才成年是怎么回事?


    卫极画恍惚失神。


    不对,他没给主角写人物小传,年龄对不上是正常现象。


    有人物小传的是——


    ——废案主角。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卫极画毛骨悚然。


    他,他想起来了,他之所以没给主角写人物小传的原因。


    ——因为他已经写过一次了。


    为了让主角在剧情中有足够的上升渠道,最初版本的废案主角出生于20年前的分裂战争之前。所以,分裂战争在总体剧情中的占比很大。


    卫极画把对方所有的人生经历都写好了,逼不得已犯罪、进监狱、被送入惩戒军团、上战场、夺权、当上军团长、当上剧团长、最后再掌控季氏财团,彻底被权力吞噬,在日复一日的麻木中自杀。


    可等到正式准备动笔写小说开头时,卫极画却忽然发现,自己设定好的背景……不太合适。


    战争,战争。


    “分裂战争”的篇幅太多了。


    战争总是涉及政治,政治则是众所周知的敏感题材,一旦写多了,就容易触及红线。


    为了确保自己的小说能够成功出版赚稿费,卫极画选择直接换了一个主角,把时间线拉到了分裂战争后,连剧情最后因何文芷死亡所导致的夺权战争也在大纲中缩减了比例,两三笔带过。


    所以……何休是他的废案主角。


    【我第一次杀人时是个阴天,云层厚重,风中带着入秋的寒意,灰蒙蒙的雨从天上坠。】


    他开头这段剧情写的是何休!


    在入秋这天成年杀了亲生父亲的是何休!


    “啊……您认出我来了?”何休微笑。


    “有时候我真的很恨您。”何休说:“您为我书写的性格并不强硬,反而称得上是软弱。我普普通通的长大,怀揣着被规训的善意,以为自己会永远平凡下去,您却为我编织着很坏的命运,逼迫我在极端的差别对待下精神崩溃杀人。”


    “但这远没有结束。”


    “成年的那天,我的身份、我的一切、甚至我存在过的痕迹都被剥夺了。那时,尚且年轻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回去读书,却没有身份。想回到原本的家,手上又沾满了血。”


    “我找不到工作,找不到食物,每天都饥肠辘辘。当同龄人上学时,我在外游荡,所有人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好像我是什么刻意要学坏的恶劣青少年。但我无家可归,也无法找到任何人来帮我,只能躲在街角无人的地方过夜,生怕被驱赶。我总是忍不住哭,那时候我唯一能拥有的只有你,每天都盼望着能够见到你,每天都盼望着你会重新找到我,重新想起我,再次为我指明出路,为我安排好一切,重新支配我的人生。”


    “发现您为了送现在顶替我身份的那位小朋友去上学来找我写推荐信时,我承认我是有些嫉妒了。您知道的……我真的很喜欢读书。”


    “最初眼泪哭干的时候,我会去干一些不要身份证明的工作,当深夜疲惫而麻木地回到狭窄黑暗的出租屋时,又困又饿,哭也哭不出来,我就总是忍不住耗费宝贵的睡眠时间在凌晨翻诗集,着了魔似的去寻找那些在课本中曾经熟悉的名字、曾经熟悉的诗句。原先晦涩难懂的东西、原先背不下来的东西,它们竟然从未离开过我。我这时才想起,原来我曾念了那么多书,我将它们一字一句地仔细咀嚼,吞吐着其中的含义,拜服于它们如此动人精妙。恍惚发觉,我竟然也到了能够品鉴那些诗词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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