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调平淡地一一历数:“四国阶级固化,互相摩擦不断。季氏财团为所欲为,掌控人们的方方面面。惩戒军团也是老样子,作为垃圾收容场,烂比烂,再怎么治理,也会被外界源源不断地输送人类中的垃圾和败类。”


    “至于阿南刻,阿南刻还是那个阿南刻,在这个鬼世界都能鹤立鸡群。”


    “所以,不如把这一切全部打散重来,让所有人都重新坐上牌桌。”


    卫极画双手在桌面上交叠,微笑说:“神父,我并不认同您说的‘利用神让所有人都幸福’。我一向认为,将希望寄托在神身上是懦弱的行为,弱者可以靠其作为精神寄托,鼓励自己鼓起勇气熬过苦难活下去,却无法依靠它来改变整个世界。”


    “战争才是强迫所有人参与的途径,我并不在乎途中会造成多少伤亡,毕竟哪怕当下是惨烈的暴行,但对于未来,说不定是刮骨疗毒呢?”


    说完,卫极画愉快地对神父眨眨眼。看到神父惊恐得瞠目失语的样子,终于满意地不留痕迹结束了自己的即兴发挥和胡编乱造。


    审讯类书籍中说过,绝对不能让他人掌握谈话的节奏。


    自古以来,各种影视剧和动漫作品中,不怕遇到想要毁灭世界的反派。就怕遇到说一切都是为了改变世界、让世界变得更好的“好人”。


    他现在被锁在审讯室里,想要保住命,就不能太过温和。必须得表现得更极端,一次性将这些邪教徒吓住,才能反客为主,拥有说话的机会。


    反正杀何文芷的黑锅都被季乐文那杂种扔在了他身上,那他当着这些邪教徒说是他杀了何文芷也没毛病,用来假装自己丧心病狂还挺方便。


    “好了,别紧张,神父。”


    卫极画失笑地轻声安抚抓着罗盘的中年神父,“至少到现在为止,我们的目的都一致。”


    闻言,中年神父咽了一口唾沫。


    卫极画所说的一切都令他心惊。


    战争,战争。


    卫极画亲手杀了何文芷,点燃战争的导火索,还将自己伪装成被诬陷的无辜者,在所有人都无知无觉的情况下登上了他们这艘商讨是否主动开启战争的会议船,又在审讯室里说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他们要挑动战争,卫极画也要挑动战争。他们要通过战争让世界永远和平,卫极画也要通过战争将世界打散重来。


    卫极画什么都知道……


    这疯子根本不怕死,明明知道这艘船是他们命运教派的地盘,却有恃无恐。


    这个疯子早把一切都算好了。一开始,就是故意上船和他们进审讯室的。


    连他们会带着罗盘跟罗盘的指向都被算好了……


    神父好像一下子被抽取了所有力气,后背滞胀地靠在椅背上,衣物已经彻底被汗液浸透。


    “……卫极画,你说你的目的暂时和我们相同?凭什么?”


    神父下意识用指腹摩挲桌面上的金属罗盘边缘获取冷静,哑声问卫极画,“我们凭什么相信你?这里可是我们的地盘,而且这片海域是公海,你一个人,手还被铐着。我们随时可以杀了你,把你沉进海里。”


    “是吗?”


    卫极画抬起那只没有被手铐束缚的手,像赌桌上发牌的荷官,居高临下,微笑着用指尖推动揭晓一切的牌局。


    他的指尖点在桌面中央的金属罗盘上,指甲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沿着边缘画了一个圈,如触碰琴键般轻巧。


    “嗡——”


    金属指针纺锤发出震动的颤响,手铐的链条在桌面上拖出一小节。


    罗盘停了。


    ——命运纺锤的尖端定定地指向卫极画所点的方向。


    “看,命运停了。”


    刺目的光影被分割成两半,如雨雾一般迷蒙,卫极画在其中微微俯身,轻笑着低语,“去吧……去杀了他,替换赐予他的命运。”


    神父被他的言语蛊惑,顺着指针向前方望去,穿过层层船舱,一直到能听见海鸥盘旋鸣叫的甲板上方。


    甩掉南科大学其他学生来找卫极画的楚决刚好从这个方位登上船,若有所觉,朝罗盘所在的方向抬起如海水一般深蓝的猫眼。


    ……奇怪,怎么感觉被谁盯上了?难道是卫哥?


    楚决抽出随身的弹簧刀,望了望四周,没有看到任何人。


    这一块是楚决专门挑的上船地点,巡逻的保镖正在换班,提着刀找了一大圈都空无一人,同样也没找到卫极画。


    楚决的兴奋逐渐变成了疑惑。


    他的直觉一向很准,如同与生俱来的天赋一样总能提前感知到各种恶意和杀意,让他本能地提前做出应对。这还是第一次感知到恶意后没找着人。


    ……这么尖锐的危机感和恶意,甚至清晰到要形成实质,只能是和卫极画有关。


    难道是卫哥发现他私自逃避军训生气要杀他吗?


    应该不会吧?他只是逃军训而已,又不是逃课,卫哥那么喜欢他,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杀他?


    事已至此,先去把那个没分寸感的警察杀了吧。


    楚决拎着刀,施施然地整理自己的着装。


    以往念小学的时候,他看其他同学第一天领到新校服、或者是领到参加文艺汇演的表演服时,总是很高兴地要拿回去穿给家长看,和爸爸妈妈炫耀,以此得到父母的夸赞。


    而偷偷把他换掉的那个“母亲”却对他总是没有好脸色,甚至不许他去上学,楚决曾经此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明白这女人不是他的亲生母亲。


    不过没关系,现在他有卫极画了。


    卫极画才是他的亲生父亲,符合他对父母、兄长等家人的所有幻想。


    虽说他逃了军训,但也领到了南刻大学军训的训练服。蓝色的、军装样式,比小学时那些同学参加文艺汇演的表演服好看多了。


    楚决顺着之前在卫星录像中看到卫极画离开的方向走,迫不及待想给卫极画看看自己身上这套很具有纪念价值的新衣服,四面八方却忽然传来哗啦啦的跑动声。


    “快!罗盘指向这个方位!”


    一个端着金属罗盘的紫袍神父带着人冲了上来,一见到楚决,瞬间惊喜地大吼,“我看到人了!黑发蓝眼特征都对上了!卫极画没骗我们!赶紧把这小孩儿杀了换人!”


    楚决:“?”


    第154章 楚决的天都要塌了


    罗盘指针停止后,领头的紫袍神父带着人急匆匆走了,关着卫极画的审讯室只剩下一个负责看管他的邪教徒。


    卫极画刚才纯属为了活命忽悠,全然不知道罗盘指针指向的地方是楚决,心道等这些邪教徒发现凭借指针找不到人后绝对会回来弄死他,决定抓住机会早点跑。


    他瞄了一眼守在门口的年轻邪教徒,狗狗祟祟用没有被手铐铐住的那只手掏出剧团胸针拨弄锁孔。


    “咔哒。”


    手铐打开。


    审讯室位于游轮底层的工作舱,游轮行驶的引擎声顺着金属管道和钢架发出持续沉闷的嗡鸣,完美掩饰了手铐轻微的咔嚓声。


    卫极画转了转手腕,塞回手铐里假装自己还被铐着,又偷偷在桌子底下扑腾坐久了发麻的腿,让血液流通恢复正常。


    “教友,请问可以过来一下吗?”他忽然出声。


    守在门口的年轻邪教徒被他叫得有点害怕,警惕地转过头,没有靠近,“做什么?”


    卫极画意味深长,没说话。


    不知是不是游轮行驶在阿南刻海域边缘,常年盘踞于阿南刻之上的阴云飘散,这片广阔的海域竟也在此时下起了雨。


    晴空瞬息万变,厚重阴云熄灭太阳,底层船舱在海浪中的摇晃变大,蜿蜒的水流从窄小的船舱玻璃上划过,模糊了舱外的海景,无数听不到的风声扑朔着,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穿透倒转,只剩下一片昏暗。


    昏暗之中,刺目的审讯灯嗡嗡地亮着,仅在卫极画身上打下一道光。


    夺目。


    无可指摘的夺目。


    蓝紫色的宝石映着眸光,在昏暗中闪烁难以言喻的极致色彩。


    那双灰蓝色眼睛实在漂亮得不像话,无论其中的非人感多么强烈,都会令人忍不住晃神。


    门口的邪教徒年纪还轻,如同被鬼怪蛊惑着走进一场虚幻迷离的梦境,不由自主地迈动脚步,听从卫极画的言语,走向那片阴影之下的苍白。


    他被覆住口鼻,嗅到了湿冷冰凉的雨雾,几乎做不出反抗的想法,便在意识沉沉中瞪大眼睛,“呃——”


    窒息来得很快,但没有痛苦,他只是在缺氧环境下产生一种如同温水煮青蛙一般难言的困倦,仿佛大脑逐渐沉入冰冷而富有侵略性的泥沼。


    “嘘……”


    卫极画温和地将他揽进怀里,堵住了他于缺氧窒息中呼救的声音,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后脑,使他渐渐放松下来,像在讲述一个平静的睡前故事,“不必担忧,我不杀人的,睡一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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