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白羽车上下来的卫极画皱起眉。


    白羽也下了车,踮着脚往那边看,小声嘀咕,“怎么了这是?闹这么大……”


    白羽在学校中一向饱受排挤,不太敢凑其他教职工的热闹,看了看卫极画,犹豫道,“要不……我们绕路吧,四食堂就在那边,从后面也可以进。”


    卫极画没说话。他看着那边的人群,听着尖锐的喊话声,隐约觉得有点不对。


    “去看看。”他说。


    白羽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小广场的人越聚越多,卫极画靠近时已经挤不进去了。幸好他比较高,站在外围也能看清里面的情形。


    人群中央站着两波人。


    一边是穿着校领导制服,中年发福的男人。满脸师长威严,对学生们厉声呵斥,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另一边则是一群穿着舞蹈练功服的学生,男男女女,总共20个,红着眼眶,或愤怒或委屈,倔强地瞪视男人。


    巧合的是,这两边的人,卫极画都正好认识。


    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是两天前在极乐之宴游轮赌场上搭讪小周警官,同时落下提神饮料的那位。自我介绍好像姓李,确实也是南刻大学的老师,主要研究生物基因与医疗项目。


    想来这位李教授是在赌场碰见卫极画,以为见到死掉的何休,被当场吓跑离开了游轮,这才从过后的鱼雷锁定和沉船漩涡中捡回一条命。


    而这位李教授对面的,便是那群被骗上游轮的舞蹈生。


    领头的短发女孩卫极画很眼熟,是在极乐之宴当天被他叮嘱“做带队班长保护好同学”的那个。


    女孩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嘴唇抿得发白,眼圈红红的,却没有哭。其他被她挡在身后的学生们也没有哭,无声地上前和她站成一排,肩膀挨着肩膀,像一堵单薄的墙。


    一个男生头上还包着纱布,是当初在船上被打的。此刻,他正紧紧攥着拳头,愤怒地仰着头面对咄咄逼人的李教授。


    “你说我们造谣?林老师用特殊选拔的理由把我们骗上那艘吃人的船,教务处的高层和你们是默许的吧?!”


    “我们从海上死里逃生,想去执法局报案却被压下来,用证据不足打发我们。而你们却变本加厉,继续用特殊选拔的理由挑选其他的同学,我们为了保护同学揭发你们的阴谋,你们不认账,反而说我们因为嫉妒心自私造谣?!你们的良心才是被狗吃了!你们根本不配为人师表!”


    “够了!”中年发福的李教授厉声打断他,“林老师是学校的优秀教师,从教20年从无劣迹!你们几个无凭无据,张口就污蔑师长,现在还大言不惭辱骂我,这不是造谣是什么?!”


    “我们才没有造谣!我们有证据!而且我们也在游轮上看到过你!”旁边一个女孩忍不住喊出来,“游轮上的监控——”


    “监控?”中年发福的李教授轻蔑地冷笑一声,“你们说的那艘游轮已经沉了,监控?在海底吗?用根本不存在的证据诬陷师长?这就是你们在学校学到的道理?”


    他的话让看热闹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女孩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来。


    中年发福的李教授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看着这群学生,声音放缓了些,一副好脾气师长的样子,“好了,你们这群孩子年纪小,不懂事,被人骗了也是有的。但是你们要知道,林老师是为你们好才带你们去那种场合见世面,想给你们机会。这次出了事情,学校也很痛心。可你们不能因为自己受了惊吓就往老师身上泼脏水,还要干涉其他同学的前途啊。”


    这一套看似谅解的话压下来,像灰沉沉的山,将这群受害学生们死死压在下面,将他们想要挽救其他同学的行为定义为因嫉妒刻意破坏同学前途污蔑老师。


    他们明明是想要救人,却没有任何人相信他们。


    “我们没有说谎!老师安排的选拔都是骗人的!不能相信他们!”


    领头的短发女孩歇斯底里对围观的其他学生喊,“他们骗我们上船,把我们卖给那些人,我们差点——”


    “差点?差点什么?”中年发福的李教授打断她,声音变得尖锐,“你们现在不是好端端站在这里吗?有谁缺胳膊少腿?没有!你们全须全尾回来了,还想怎么样?”


    “你们说林老师骗你们上船,说船上吃人,虐杀!那我问你们!假如真的有那种事,你们是怎么回来的?”


    “说不出来了吧?我看你们这就是典型的受到刺激,精神出现了问题。学校体谅你们,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要再闹了。后续会安排心理医生给你们做辅导,其他围观的同学们也不要传播谣言,以免给学校造成不好的影响。”


    听到李教授这么说,人群中看热闹的学生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原来是精神有问题……”


    “我就说嘛,林老师人挺好的,怎么会干这种事?”


    “就是!还好大家都能分析出逻辑,他们说的话根本就是前后矛盾嘛,看来真是受刺激乱说。假如那艘船上真像他们说的那么恐怖,他们又是怎么全须全尾回来的。”


    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了进来。


    短发女孩张了张嘴。


    ……他们怎么回来的?


    是何教授。


    是何教授把他们从船上那群恶魔手中救下来,是何教授把他们送上承载重量有限的救生艇。而何教授自己却留在了船上,和那艘游轮一起被漩涡拖入深海。


    “是何教授!是何教授救的我们!”短发女孩拼命不让眼泪掉下来,“我们没有骗人!”


    没人回应她。


    女孩倔强地用忍着泪的朦胧眼睛望向广场上围观的同学。


    好奇的,同情的,冷漠的,看戏的,若有所思却沉默不语的。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没有一个人敢相信他们。


    女孩忽然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掉了下来。


    中年发福的李教授看着他们的反应,故作温和,“对了嘛,这就不要闹了。居然连何休都扯出来了……他可是在两个月之前去北国参加研讨会时就失踪了,就算他在那艘游轮上又怎样?难道他还能硬挨两发鱼雷,从游轮沉没的漩涡里活下来,到这里来给你们子虚乌有的话作证?”


    说到这里,中年发福的李教授得意一地笑了笑,正准备继续用“安慰”警告这群舞蹈生不要乱说话,忽然一僵,要说出口的话卡在喉咙。


    一双冰冷的手……拽住了他的后颈。


    “……你是说,我死了,做不得证吗?”


    第71章 扣子


    “那个是……何、何休教授!”


    “何休教授不是在两个月前去北国参加‘高维创世之神’的神学研讨会失踪了吗?北国那边最近不知道出了什么乱子,都闹得封锁了,就算他还活着,怎么可能会突然回来……”


    “刚才好像听那些舞蹈系的学生说何教授也在那艘船上?”


    “真的假的?”


    “那就不正常了,看来那艘船上真有点情况……毕竟何休教授都说有问题了。不会真的是林老师他们故意骗人上船当货物吧?”


    “何休教授都说有问题,那肯定是真的。之前我听说有好多舞蹈系的学姐,都是普通人出身,想靠着林老师介绍的特殊选拔得到机会。林老师说那些学姐被选上之后都去其他国家发展了,但就算出去发展也总得有点影子吧?只不过是出国,又不是不能打电话发消息。为什么会了无音讯呢?”


    “对哦,那些参加特殊选拔的舞蹈系学姐,我没有听到任何一个有消息传回来。”


    低低的议论声在小广场上流动,围观的学生们都暗暗看着广场中央的闹剧。


    明明那中年发福的李教授刚才还咄咄逼人,端着为人师长的架子,挺着啤酒肚,轻蔑地说“何休”早就死了,不可能来作证,现在却跟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僵在原地。


    “怎么不说话?”拽着他后颈的冰冷声音问,“不是说……我死了,做不得证吗?”


    这道声音很轻,轻得像海底浮上来的一缕雾气,但不知为何,每一个字都清晰钻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轻缓的,熟悉的声音。


    被李教授当众训斥警告的短发女孩猛然抬起满是泪水的脸,视线模糊一片。她用力眨眨眼睛,把泪水眨掉。


    灰蒙的天空,雾中的云层,周围冷硬庞大的建筑轮廓和钢铁雕塑,全部都被极致的色彩吞没了。


    身形修长高挑的青年五官冷峻,灰蓝色的眼眸在清晨薄雾中漠然倦怠地垂着,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多余的温度。只有耳间发侧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饰光华流转,像一幅静谧深邃的冷色调油画。


    短发女孩喉咙动了动,想喊“何教授”,张嘴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游轮上,何教授把载重有限的救生艇让给了他们,为了他们够成功逃生,与那艘船一起沉入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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