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因为痛觉迟钝地眯了眯眼,灰蓝色的眼眸抬起,与那位叫山田的黑虎帮高层靠近自己时骤然放大的人脸相对。


    人脸放大时,会在视线中变形扭曲,产生一种不似真人的恐怖谷效应。


    但山田的脸不算狰狞,只有一种森然寒意。


    这是视生命如草芥的人才会露出的表情。


    ——对方……根本没有把他当做同样的人,而是当做一条可以随手杀死的野狗。


    心脏涌动血液,在寂静中震动耳膜,卫极画控制不住自己神经质地突兀发笑。


    书上说,永远不要低估你的大脑,因为人脑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当恐惧到达极端的时候,大脑会强行封闭这种情绪,用最本能的方式,拼尽全力……带你活下去。


    短短瞬间,耳边所有的尖啸都消失了。


    很好,冷静,不要紧张,不要害怕,保持从容,让自己抽离出去,不要将这个世界当做真实。


    卫极画在心中给自己洗脑,强行平复呼吸。


    对方没把他当做同一层次的人又如何?需要在意吗?


    只不过是他随手写出来的一个……自认为叱咤风云的小角色罢了。连人生轨迹,弱点,未来因何而死,都被他写得一清二楚。


    谁会在意这样的一串文字是怎样看自己的?


    【什么意思?】


    于是,当听到那个拿枪抵住自己的山田这样问时,卫极画喉咙里的低笑停不下来,仿佛传入大脑中的不是耳朵听到的言语,而是用眼睛看到电脑文档上的一句台词。


    “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多出一个人,得杀一个……茶水才够。”他说。


    话音落下。山田因为凑得过近而扭曲畸变的面庞在卫极画的视网膜中彻底定住了。


    沙发上,另外三个黑虎帮高层也愣住了。他们交换着眼神,从彼此眼中看到的不是嘲弄或看戏,而是怪异。


    茶不够,就要杀一个人。


    说出这话时,那位黑发的诡异青年眼神平静得可怕,全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口吻。好似他们所有人都只是这青年眼中一串无关紧要的变量。


    是的,是的。


    从最开始,卫极画进入办公室的时候,他们就觉得很奇怪了。


    青年模样,鬼气森森,阴鸷倦怠,莫名给人一种微妙的违和感,令人隐隐不安。


    究竟是错觉?还是……


    一时间内,办公室里没有任何人贸然开口。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在所有人都因为琢磨不透卫极画而警惕的情况下,被卫极画“冒犯”的山田只能看到卫极画脸上的淡然。


    人物小传上写,山田是个性格暴躁的人。


    他拽着卫极画的领口,枪也仍然抵着卫极画的额头,先前那仿佛面对无关紧要野狗的轻蔑变为被冒犯的愤怒。


    一个端茶送水的下等人,像狗一样低贱的东西,被他的枪指着脑袋,随时都能被他杀掉,面对他时怎么会是这样的反应?


    居然说出这种话!怎么敢?!疯了吗?


    他只要现在扣动扳机,卫极画的脑袋就会像西瓜一样爆开!卫极画凭什么不怕?!


    “还是把枪移开吧,在下不太喜欢那样不体面的死法。”卫极画叹气,终于从在茶几旁半蹲的姿势站直了身体。


    这一站,差异立现。


    卫极画身量极高,站起来后,山田再继续拽着他的领口就必须得垫着脚。


    明明还是山田用枪指着他的脑袋,却因为身高差呈现出略显滑稽的颠倒感。不像山田在威胁卫极画,反而像卫极画怜悯地俯视气急败坏的山田。


    被羞辱的错觉让山田的愤怒更甚,整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额角青筋暴跳。


    这位脾气暴躁的中年男人已经完全被暴怒席卷了理智。他想厉声大吼,想扣动扳机,想让面前这个不知死活胡言乱语的青年脑袋开花。可仰头时,却见到了卫极画居高临下看向他时的神态。


    ——深不见底。


    那双灰蓝的眼睛低垂时,像风暴中的海一样呈现出晦涩不清的浓郁暗色,仿佛周围的光都被吸了进去。


    有种,无法形容的……非人的怪异感。


    这种怪异感就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椎瞬间爬遍了山田的全身,激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你……”山田抵在卫极画额头的枪口不自觉地松了力道,喉咙在某种力量的促使下突然哑住,僵在了半途,什么脏话都没能吼出来。


    “失礼了。”


    卫极画平静地拨开抵在自己头上的枪口,用苍白修长的手指扶了扶耳边的鸢尾花宝石耳挂,稍微整理仪容。


    依旧是低缓倦怠,带着奇特韵律的语调,如同连绵阴雨从天上坠在铁灰色高楼玻璃上似的,灰蒙,静谧。


    “初次见面,”卫极画微微颌首,“在下就是诸位方才所谈论的,季氏财团新找回来的那个继承人。”


    季氏财团的……继承人?


    办公室内的黑虎帮高层脸上都出现了错愕的神色。


    季氏财团庞大的影响力涵盖诸国,他们黑虎帮做得再大,也只是阿南刻市的本土帮派。哪怕是刚才信誓旦旦吵得面红耳赤,闹着不能把云海会所交给季氏财团,也只是比谁的声音更大,想在“老爹”秋山雄一面前表忠心要好处。


    实际上,季氏财团连招呼都没和他们打一声,就直接用“合法合规”的手段把云海会所拿走了。他们还是今天才知道这件事,琢磨出季氏财团大概是想让他们帮忙磨一磨那个新找回来的继承人。


    过程当中断手断脚,稍微吓一吓,那都是季氏财团的允许范围之内。反正按照季氏财团的医疗资源,断掉的手脚后续都能接上去。


    可谁能想到季氏财团的继承人会直接跟男公关似的进来给他们倒茶啊?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打破了所有预计的计划!


    “喂,你这家伙!”山田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愤怒地再次对卫极画举起了枪,声音激动得变调,“你到底想干什么?”


    “做什么?”


    卫极画面对再次指向自己的枪口,顿了顿,目光微微偏移,扫过沙发上另外三个或惊愕,或皱眉,或露出玩味表情的黑虎帮高层,又若有若无地掠过了主位上仿佛置身事外的秋山雄一。


    秋山雄一,黑虎帮的总长,最厌恶的是……自己人的背叛。


    卫极画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扬,露出了一个微笑。


    “在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诸位。云海会所从今天开始,由我管辖。”


    说完,他微微偏头,灰蓝色的眼眸直视前方面色铁青的山田,以及山田身后三个眼神阴沉的黑虎帮高层,温和问询道,“诸位,有意见吗?”


    这看似礼貌实则嚣张的话彻底惹了众怒,原本在沙发上好好坐着的黑虎帮高层都纷纷站了起来!怒火和杀意彻底冲垮了忌惮,办公室内本就凝重的空气瞬间充满了火药味!


    “不要激动,诸位。”


    卫极画抬手下压,脸上笑容弧度越来越大,露出森白的牙齿,近乎于温柔地低声道,“乱动的话,会死哦……”


    乱动就会死?


    完全是毫无依据的疯话!


    办公室内的众人凶光毕露。


    看到在场众人没有相信的样子,一直演到这里的卫极画有点绷不住,心虚地赶紧回避视线,假装自己还有后手,用那双灰蓝的眼眸故作深沉地望向了办公室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阳光明媚,但远处,属于阿南克市的天际线仍旧灰蒙,看不清晰。


    “……”


    死寂。


    没人发出任何声响。


    卫极画在想自己后续该怎么编,而办公室内所有下意识顺着卫极画目光望向落地窗外的人,心脏却是猛的一跳!


    卫极画为什么会看向窗外?


    为什么明明是卫极画处于劣势,卫极画却这样无所顾忌?


    空气中,原本一触即发的氛围被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所取代。


    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蔓延上所有人心头。


    难道……有狙击手?


    思即如此,山田举枪指着卫极画的手臂颤抖。


    他想扣动扳机证明卫极画只是在装神弄鬼虚张声势……可是,盯着卫极画漠然倦怠的眼神,指尖却像是被冻住了,怎么也压不下去。


    其他三个已经摆出攻击姿态的黑虎帮高层也僵住了。他们互相用眼神快速交流,看到的只有同样的惊疑和不确定。


    在这人心浮动,猜忌丛生的死寂顶点,卫极画被几个黑虎帮高层凝重的表情盯得心慌,脑子一抽,下意识道:“怎么?看到狙击手了?”


    岂料,本就疑心有狙击手的黑虎帮高层听到这句话,立刻神色大变!瞬间确信了窗外有狙击手的猜测!


    山田举着枪的手再也稳不住了,色厉内荏怒视卫极画,“你什么时候安排的狙击手?”


    卫极画茫然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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