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中,听觉被无限放大,金属刮擦的沙沙声一下、两下。


    咔哒——


    极其轻微,但手感清晰,卫极画扭动胸针。


    门开了。


    还行,只用了八秒钟,没有他当初为了模拟犯罪专门买了个保险箱开锁时难。


    卫极画甩甩手,拉开了因门轴老化生锈晦涩刺耳的门。


    门内的屋子不大,可以称得上是家徒四壁。


    客厅的布艺沙发早就勾线破了几个洞,灰扑扑露出泡沫和弹簧。微弱的天光从装了防盗网的窗户透进来,可以看到客厅缺了一个角的木桌子与满是油污的厨房。


    除此之外,只有一个关着门的卧室。


    那个卧室属于那位恶意调换“主角”的保姆,在这里,她以母亲的身份占据了卧室。


    而“主角”住在阳台隔出来的小隔间。


    那里放了一张狭窄的钢丝弹簧床,上面铺着的床单破旧泛白,却洗得很干净。床底下则堆满了卷子和二手淘来的练习册、在学校获得过的奖状。


    卫极画没有精力在这种时候过多探寻了,他太累了,确认家里没有什么其他危险,锁上门,蜷缩着长腿往“主角”的床上一躺,就闭上了眼睛。


    其实人在太久没有睡眠的时候,大脑会一直处于疼痛难耐又发热的状态,思维反而更难静下来,明知道自己很疲惫,闭上眼睛,短时间之内仍旧会因为疼痛和杂乱的思维睡不着。


    生理已经到达极限,精神却还在被迫高强度运转。这种肉身与意志的撕裂感实在难熬。


    卫极画闭上眼睛,眼皮和脑子内部随着太阳穴一跳一跳地隐痛,心脏也跳得咚咚响,好像马上就要猝死。但他的思绪就是控制不住,一会儿思考自己为什么会穿越来这个世界,一会儿又想自己该怎么去应对剧团和警方,还有季氏财团的报复。


    这些信息和压力就像是沉睡的电路,足以支撑一个庞大的阴谋体系,以他为中心,于他周身铺展开,等待后续通电点亮,就会彻底引爆。


    渐渐的,不知想了多久,卫极画终于在煎熬中睡着了。


    卫极画没有辨别时间流逝的参照物,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睡着还是短暂昏死过去。


    他只知道,再次醒来时,刚刚放亮的天已经黑透了。


    “咚咚咚”


    “咚咚咚”


    门外传来了接连不断的敲门声,卫极画正是被这敲门声吵醒。


    他睡醒之后脑袋还是很痛,浑身难受,挣扎着从主角的小床上爬起来,抽出一直随身携带的水果刀悄无声息靠近玄关,透过大门的猫眼看向外面。


    ——是隔壁的邻居少年。


    第13章 邻居


    卫极画扶着胀痛的额角,权衡之下打开了门。


    老旧门轴晦涩刺耳,呕哑嘲哳哀鸣,楼道顶端的声控灯半熄不熄,昏黄光亮顽强照映这片小小的平台。


    卫极画从黑漆漆的屋内探出半边身子,在昏暗灯光下半垂着眼。他的脸色实在苍白,眸影浓稠,眉目疏冷,毫无生气,仿若阴森鬼物。


    邻居少年第一时间没有看到卫极画藏在身后的刀,有些担忧地仰头看他,“卫哥,你还好吗?昨天在楼下碰到你之后,我就一直没见着你,没看到你出门,家里灯也没开。”


    昨天?卫极画慢吞吞转动眼珠,由上至下扫视邻居少年,发现对方出门时的打扮换成了一身看起来很宽松乖巧的毛衣。


    意思就是说他昏睡了一天一夜?


    “抱歉,只是有些累。”卫极画摸不清主角与邻居少年的关系,顺着邻居少年亲近的态度,强撑着扯动面部肌肉,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让你担心了,我没事。”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发哑,没多少说服力。喉咙也很疼。


    邻居少年很敏锐,“卫哥?你病了吗?”


    病了?


    经提醒,卫极画发现自己好像真病了,他浑身提不起一点力气,还有点发热。


    是因为刚穿越过来时淋了雨,精神压力太大,身体又太疲倦,所以病了吗?


    卫极画苦中作乐想:他果然是个废宅小说家,只有必要时刻才能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撑一会,松懈下来立刻就废了。


    “卫哥,你昨天是不是在外面淋了雨呀?感觉你这个不是普通感冒。南刻市过段时间要开始市长竞选,作为候选人之一的金议员为了提高民众认同率,把我们旧城区附近那个废弃的化工厂买下来了,听说在重新建设,所以这一片的雨水大概有污染。”


    什么!化工厂!污染?!


    卫极画闻言差点没吓死,昏昏沉沉的脑袋都瞬间吓清醒了。


    到底是个什么运气?一穿越过来就是凶杀现场,逃出来撞上职业杀手驯兽师,打工下海当男公关误入贼窝,刚出贼窝又进审讯室,从审讯室出来,好不容易回家松懈了一下,淋的雨居然还是污染的!


    这鬼世界真把他当倒霉熊玩?!


    淋了污染的雨生病倒是其次,难办的问题在于会不会掉头发。


    卫极画一点也不想“聪明绝顶”。


    得知如此噩耗,他连上吊的力气都没了,完全没精力再和邻居少年聊天。但作为对外必须情绪稳定的靠谱成年人,卫极画仍然保持了他的克制与得体,“我待会买点药就好了,你回去吧。”


    “那怎么能行?”邻居少年圆溜溜的猫眼瞬间瞪大,深蓝色的眼珠在暗处竟然与卫极画的瞳色有些相似。


    “卫哥你一直很照顾我,我怎么能放着你不管?”


    邻居少年啪一声打开卫极画家里的灯,把卫极画往明亮的屋里推,“快回去躺着,我给你熬点粥。”


    等卫极画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推到屋里破旧的布艺沙发上坐着了,面前缺了一条腿的木桌上摆着从药柜里找出来的感冒药、抗污染药物和温水,而邻居少年登堂入室,熟练地走进厨房淘米熬粥。


    看来邻居少年真的和“主角”很熟。这么不见外。卫极画都不知道“主角”家里还有抗污染药,邻居少年居然一下子就找着了。


    就是不清楚邻居少年的名字,可能是个漏洞,待会得套一下话。


    卫极画扶着昏胀的额头,费力支撑思维在仿若陷入泥沼的大脑中不被沉没。


    他看不出桌上的药片和热水有什么问题,都是有防伪标识和生产准许编号的密封药片,还是从主角自己家里找出来的。水也是他看着邻居少年倒的。


    药和水没有问题,又病得实在难受,无法思考,卫极画就坐在沙发上把药吃了。


    药物中似乎有安眠成分,他吃了药眼皮沉重,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再次醒来,屋子里有一股香气。


    桌上没吃完的药和空掉的水杯不知何时被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碗放温的青菜瘦肉粥。


    卫极画把粥喝了,感觉药物起效,身体舒服了些。抬头一看,邻居少年还在厨房里忙活。


    客人到家里来帮忙做饭,主人居然在客厅睡着了。


    正常情况下来说,以卫极画面对陌生人时永远克制得体的偶像包袱,再怎么也干不出来这种失礼的事。


    难道真的是因为他太困了?


    卫极画坐立不安,像霓虹电影里无能的丈夫一样心虚地在厨房门口来回踱步,试图找点自己能帮忙的事。


    邻居少年背对着他,在熬鲫鱼汤。


    用猪油把鲫鱼的两面煎至焦香,注入适量滚烫热水小火慢熬,让油脂乳化,才能将汤熬成奶白色。


    卫极画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汤已经快熬好了。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毫无作用,卫极画赶紧帮忙盛汤,结果半天没找着碗。


    邻居少年抬手从隐藏的碗柜中把碗拿出来,扭头幽幽问,“你喝鲫鱼汤吗?卫哥?”


    喝不喝鲫鱼汤?


    一个很正常的问题,看似是询问想不想喝,或者过不过敏。但配合上卫极画没找着碗的笨拙,这句话就是个试探。稍不注意就会落入言语陷阱。


    除开不做饭以外,什么人会在自己家的厨房找不到碗?


    ——鸠占鹊巢的人。


    卫极画之前因为脑袋病得太昏沉,说他自己会去买药。但邻居少年听了卫极画这句话,明面上说不能放着卫极画不管,实际上却借着这个理由进了“主角”家,打开药柜确认还有药。


    到这个阶段,只是普通的怀疑。因为有可能是“卫极画”忘记家里有药。


    鲫鱼汤才是真正的试探。


    邻居少年明明已经熬好了粥,怎么会专门去买鲫鱼再熬一道鲫鱼汤呢?


    吃过药后,头脑的昏痛消减了许多,卫极画思维冷静。


    他清楚记得,自己穿越到灰雨公寓凶杀现场时,餐桌上摆满了海鲜大餐,地上却独独有一碗被掀翻的奶白色汤汁。


    ——格格不入,分外朴素。


    那时候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卫极画又疲于奔命,没有仔细检查这些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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