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送到了父亲的老家,那个小县城,直线距离离京市有1300多公里。
我的户口落在了姨奶奶那,父亲老家那么多人,只有姨奶奶愿意接受我。
五岁前,我听不懂大人的话,但是能看懂他们的眼神。
大半是带着怜悯的,其他的,是嫌弃。
五岁后,因为这些眼神,我便不太愿意出门了。
姨奶奶的儿子女儿都在其他城市工作,因为巴县太小、太偏,年轻人是待不住的。
我和姨奶奶相依为命,奶奶是个极平和的人,父亲在我六岁那年开始不再打生活费,姨奶奶没说什么。
“祝然,你那有钱爹听说都不给你打生活费了?你姨奶奶还养得起你不?”
“李素芬一个老人,怎么养得活一小孩,祝然长得这么胖,一看就吃的多。”
“这祝军可真狠啊,不愧是大老板呢,女儿说不要就不要了?”
“听说是因为有了儿子,这要是被告到上面去,祝家不得完蛋?”
“切,你告得了?祝军现在可不一般啊!”
祝然这个时候已经听得懂话了,她和其他小孩都不太一样,她心思敏感,而且脆弱。
“奶奶,我吃饱了。”
这一天,祝然只吃了半碗粥,菜她都没有夹。
姨奶奶觉得很奇怪,“然然呐,是不是不舒服?咋个只吃那么一点?”
连着好几顿,祝然都只吃这么一点,还变得更勤快,李素芬女士也发现不对劲了。
“奶奶,我吃的很少,还可以干很多活,书我也不读了,奶奶别不要我,我......”
“然然,奶奶不会不要你。”
“你看,户口本上,只有我们俩,我是你的奶奶,是你的亲人,我会看着我们然然嫁人,成家的。”
“户口本还在一页,奶奶就一直养着我们然然。”
姨奶奶说到做到,我能活下来,全靠奶奶一个人的养育。
我很努力,在乡上的小学里成绩一直是最好的。
六年级那个夏天,我12岁,考上了县一中,除了学杂费全免,学校还答应免去我的食宿费。
我拿了录取通知书,脸上一直以来总是敛着的笑,都灿烂多了。
我想奶奶会很开心听到这个消息的。
“喂,小杂种,听说你考上县一中了?”
“把你的通知书给我们看看。”
“拿来吧你!”
我被推倒,录取通知书被抢了过去。挣扎着起身,却一次又一次被踹倒。
“小杂种力气还怪大。”
“这么想要,给我跪下,不然给你撕了。”
几个小孩围着她,不停的散发恶意。
我扑腾着,只顾着抢,不愿屈服。
我命如草芥,但是尊严比命贵。
“小杂种,你以为你考上一中,你父母就会来接你吗?你一辈子只能待在巴县了。”
“少清高了。”
“啪。”
巴掌一个接一个落下,我被掌?,耳鸣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好像听不见声音了。
我看着眼前的人丑恶的嘴脸、夸张的表情,我的神色越来越呆滞。
活着好累啊。
“去你们的!小小年纪搞霸凌!”
眼前的人开始有重影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人。
清瘦的少年,利落的短发,五官精致漂亮。
少年皱着眉,漂亮的嘴唇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看见那群打我的人要朝漂亮哥哥动手,我挣扎着想要帮忙,但是我起不来,耳朵好痛。
幸运的说,七个人,没有一个打得过漂亮哥哥。
漂亮哥哥很厉害。
“啧,给我干哪儿来了?”
“操,这破剧组真势利眼,我都没成年呢,就敢把我扔到这,我迟早报仇。”
漂亮哥哥骂骂咧咧的,我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小孩,你家大人在哪里?你得去医院。”
“这群小孩下手这么狠?”
我听不真切,迷迷蒙蒙就昏了过去。
再醒来,是在医院。
医生说,我的左耳以后可能听不见了。
姨奶奶一直在哭,我觉得挺好的,因为自己一只耳朵居然那么值钱。
“奶奶,救我的那个哥哥在哪里?”
我问。
“走了,警也是她报的,忘记她叫什么了,她着急回家。”
“那小孩一直念叨什么CPU干烧了,我问她CPU啥?她说核数还是贺树,应该是她叫贺树吧。”
姨奶奶说了很多话,但是她也不清楚漂亮哥哥去了哪里。
我没有找到贺树。
十八岁那年,我考上了京市大学,祝家突然要认回我。
我嗤之以鼻。
我厌恶祝家,也恨。
但是姨奶奶说。
“然然呀,奶奶陪不了你多久了,你回去吧,回去,他们可以给你更好的东西。”
“我们然然要苦尽甘来了,以后就不吃红苕稀饭了。”
“然然,他们终归是你的父母。”
不是的,有些父母,不配为人父母。
他们拿姨奶奶要挟我,让我回祝家。
原来,我这么没用。
读那么多书,也找不到保护奶奶的办法。
我回祝家了,他们让我迁户口,我没同意,他们可能是想稳住我,所以没有强求。
平常时候我住校,周末的时候,我会时不时去祝家坐一会儿,就坐着,其他什么也不干,我也得稳住他们,我不能让奶奶出事情。
祝麟不算讨厌,12岁的小孩,听说自己有一个读京市大学的姐姐,就觉得自己也很有面子。
有时候,我愿意留下来吃饭,是因为祝麟哭着说想和我多说会儿话。
我记得,六岁那年,恨过这个一面都没有见过的弟弟。
但是现在,我一点儿也不恨了。
恨很耗心气,很费感情,没有一个人值得我恨,我只想离开他们。
祝家夫妻希望我和祝麟和睦,他们看到我对祝麟好,就会对我多放松一些监视。
我在利用一个12岁的小孩。
我不愧疚。
愧疚这种感情,应该是祝家给我的。
寒暑假,我还是会回巴县。我要火车转大巴,大巴转公交车,公交车转三轮车,然后才能走到奶奶和我的家里。
大二那一年,我为传媒学院的同学写了个微电影的剧本,赚了6000块。
我拿着钱买了很多东西,然后全部寄给了奶奶。
奶奶旺我,我不止赚了钱,后面还因为这个微电影的拿了奖,我的文学天赋也被发现了。
我开始写小说,写剧本,大三那一年,我写的小说火了。
大四那年,我写的剧本由当红流量明星来演。
我变得很忙,在攒够钱后,靠着自己,我在京市买了房。
祝军,你们都错了。
我命里不漏财。
我的命,我自己才能算得清。
我开心的回巴县接奶奶,奶奶却没有同意。
“我们然然真厉害呀,但是奶奶不想离开巴县,京市太远了,奶奶已经走不动咯。”
奶奶的眼睛越来越不好了,听力也在变差。
巴县太小了,医疗条件也不好,我一定要带奶奶回京市。
“奶奶,你不是想去天安门看看吗?还有毛主席的像,故宫,长城,你都没有看呢。”
我哄着奶奶。
“然然,你看了,就是奶奶看了。”
“奶奶87了,不想折腾了。”
奶奶说了很多,她说她坦然接受自己的死亡,她说。
“然然,你父母现在也知道错了,奶奶陪不了你太久了,回去吧。”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再强迫奶奶,我想,等读完研我就回去。
学习让我治好了自己的耳疾,给奶奶换了大房子,请了家庭医生。
我得继续读书。
研一那年,我还在找贺树,找不到,我把她的名字写进了剧本里。
见到岑燚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他就是贺树。
但是,他比漂亮哥哥更耀眼。
他,也救了我。
我彻底脱离了祝家。
奶奶知道祝家那样子对我,终于离开巴县来到了我的身边。
没有找到漂亮哥哥,也够了。
“哎,然姐,你看着,肖申克这句话,啧......该怎么调呀,给我CPU都干烧了。”
CPU......
“CPU,岑总,CPU是什么?”
祝然知道CPU是什么,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岑燚也没有嫌弃她的问题,他认真回答。
“CPU,嗯,就是核数......”
核数,贺树。
咚——
我感觉全身都开始发麻,我不可控的看着岑燚。
“岑总,你去过巴县吗?”
无厘头的问题,祝然看到岑燚疑惑的看向她。
怎么会呢?怎么可能呢?我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我觉得我应该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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