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画面又开始重塑，转眼间，小沈砚之已经到了十五岁。
那是他遇见苏林的年纪。
此刻，他正站在和平饭店门口打量着什么，随即垂眸思索一番，便灵巧地进入饭店后院，上了台阶，翻上了顶层的天台上。
沈砚之记得，他是从这里，才听见苏林声音的。却没成想，如今换成苏林的角度，其实那人一直都在说话。
“诶诶诶，你干嘛啊？”
“这么高，你这孩子不会要跳楼吧？！”
“虽然沈元义那人畜牲，但你也不至于用自己的命去......”
苏林的话语戛然而止。
沈元义是个畜牲不假，但傻到用自己的命去恶心他的......
不是沈砚之。
是他自己。
是十五年前，手里只有半截糖葫芦竹签子就敢冲上去跟沈元义以命相搏的蠢货。
结果呢？
苏林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眼看着十五岁的沈砚之翻过栅栏，即将摇摇欲坠。
苏林脸上突然出现一抹释然的笑来。
随后，在沈砚之的目光中，缓缓上前，走到了十五岁沈砚之的背后，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让自己的魂魄逐渐淡化，直至消失。
半晌，沈砚之听见苏林的声音传来，不同于以往，这次，他知道，十五岁的自己也能听见。
那声音说：
“啧，真没出息。”
语调和口吻，都像极了他的母亲。
小棠。
于是，过去的时间线就此重启，这一次，沈砚之站在苏林的角度上，近乎看完了全程。
他以为那是他和苏林的第一次相见，却没想原来苏林早就认识他了。
沈砚之知道，苏林最怕无聊，没有人陪他解闷。
可那人就这样，自己一个人，在十五年那么漫长的时间里，一直一直地陪着他。
此刻，沈砚之犹如被一把无形的尖刀刺中肺腑，胸口传来苦涩的钝痛，几欲痛得他站不稳脚跟，向后退了几步。
他意识到一个事实。
苏林不是在灭门那日，才决定出手干预，让自己接替鬼差的职位的。
而是在今天。
在他即将要跳楼的最后一刻，苏林附在他身上，拉住了他。
至此，过往种种犹如碎裂的拼图般，逐渐拼凑起来，直到如同叶脉那样清晰可见。
“你保证在这期间不自杀，我就跟你保证，修好钩魂链我就走，期间绝对不会做其他任何事。”
原来，他死不死跟苏林没有关系，苏林说自己是鬼差，只是为了骗他，让他放弃自杀的念头。
“本鬼差大人心地善良，自然跟他们不同的。”
并不是什么“心地善良”，只是因为，苏林会帮他。从小，苏林就一直在帮他。
“你似乎很喜欢唱曲儿？”
“嗯，去买个糖葫芦给我呗。”
所以，他带苏林去听戏的那个瞬间，苏林其实是在想念小棠吧。
想念他的母亲。
第146章 民国捉鬼师（养成系）×鬼（29）
沈砚之本以为苏林会在沈家灭门那日，偷偷地留下来。可那人没有，他只是带着自己去看了场戏，什么都没有说。
沈砚之猛地想起当时看的那场戏，具体的词他已经记不清，只记得其中一两句，大概是讲复仇的戏码。
“淅淅零零，一片凄然心暗惊。遥听隔山隔树，战合风雨，高响低鸣......”
“一点一滴又一声，一点一滴又一声，和仇人血泪交相迸......”
沈砚之自嘲般地轻笑一声。
原来，苏林想说的，都在戏里。
可即便如此，自己回家后，苏林还是担心自己害怕，在乱葬岗给他唱了一晚上的曲儿，第二天还若无其事地问他冷不冷。
似乎很多时间里，苏林都在哄他。
可自从小棠死后，就再也没人哄过苏林。
【爱意值+3】
沈砚之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毫无用处过，甚至不能察觉出一些端倪，就那样任由苏林为自己做好一切。
他的呼吸声都带了几分哭腔，垂在身侧的指尖不住地颤抖着。
在那之后，苏林甚至还给他过了个生辰。
“你怎么知道我生辰？”
“啧，本鬼差大人什么不知道啊。”
是啊，苏林怎么能不知道啊。
毕竟，自己出生那天......就是他的忌日啊。
所以那天，苏林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去偷了半块寻常人家以及他自己都没吃过的奶油蛋糕，来给他庆祝生辰的呢？
他都不敢想下去。
【虐心值+3】
沈砚之喉结微动，眼前的景物从清晰逐渐变为了斑驳的色块，随后，他只觉得自己的眼眶无比酸涩，胸口钝痛。
倏地，画面猛地变白，随后才浮现出眼前的景象来。
是苏林离开他那天。
在沈砚之看来，如同噩梦的一天。
“沈砚之，就这样，一直住在这里，好不好？”
他听见苏林问自己。
从前他不明白，可沈砚之现在懂了。苏林是想在自己变成鬼差之前，将他安顿好。
只要自己安全，苏林才会放心地离开。
沈砚之就站在十六岁的他面前，看着自己那副错愕至极，黯然失色的表情。
半晌，一道熟悉的中年男子音传来。
“小娃娃，你现在像个大人了。”那鬼差的身影骤然出现，还是那副神秘莫测的神色看向苏林。
苏林回眸看了沈砚之一眼，随即缓缓朝前走去，右手轻抬，只见一副铁链状的东西凭空出现在他手上。
钩魂链。
从现在开始，他就是真正的鬼差了。
苏林视线淡然扫过自己手中的钩魂链，哂笑一声，“瞧您这话说的，我一直都老大不小了......”
沈砚之一愣。
是啊，不只他一个人在长大。
从苏林失去他师姐小棠的那一刻起，之后的每一天，他都在长大。
“你好像并没亲眼看见沈元义被杀啊......”那鬼差顿了顿，带着苏林向前走，“那个时候，你在......”
“带这个小孩看戏。”
苏林坦然承认，“是啊。”他思索片刻，才接话道，“就是突然......没那么想看了。”
“比起这个......我更想看他长大。”
那鬼差点了点头，随即补充，“你改了这个小孩的命数，阳差是做不得了，只能做阴差，明白吗？”
“嗯。”
沈砚之跟在二人身后，阳差和阴差的区别他略懂一些，所谓阳差，就是在阳间勾一些刚死之人的魂魄。
而阴差不同，那是犯了错的鬼差才会去的差事，如同服苦役般，见的都是些凶神恶煞的厉鬼，死状和样貌多为横死。
所以......苏林在这八年里......
一直做的是阴差吗？
难怪自己问遍了所有厉鬼，却总是找不到苏林。原来他根本不在阳间。
可是苏林胆子也不大，让他一直待在地府做阴差怎么行？
“好了，去吧，还有什么遗愿吗？”
沈砚之的思忖被打断，他听见有一道模模糊糊的声音询问苏林，像是那鬼差，仔细听又有点不同。
“没有了。”
他听见苏林轻声说。
云淡风轻，了无牵挂。
没有了。
和沈元义的血仇，还有冒着做鬼差的风险，也要让自己从灭门中活下来，在自己身旁一待就是十六年......
如果不是他通过梦魇侥幸看见，苏林打算瞒着他到什么时候？！
一辈子都不想让他知道吗？！
就连这八年，想必苏林每日面对厉鬼，过得也比自己煎熬不少......
可那人仍然只字未提。
沈砚之自嘲般扬了扬唇角，却只觉得喉口弥漫上一阵苦涩，像是生吞了黄连，苦得他说不出话来。
既然如此，那好。
他也没心情在苏林的梦魇里抓这只厉鬼了。
沈砚之缓缓阖上双眼，再睁开，眸中泛着银色的光，他一手轻抬，朝着苏林的方向，下一瞬，那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摔在了沈砚之怀里。
沈砚之一双手臂充斥着不容拒绝地力度，死死地箍着苏林，那人抬眸，眼底的惊愕还未散去，“你......是？”
苏林尚在梦魇之中，不认识他也实属正常。
由于苏林是向后倒，此刻只能背对着沈砚之，那人伸手从后面环住他的腰，语气亲昵地附在他耳边，“看了我十六年，一转眼就不认识了？”
“不过没关系。”
“你欠的债，我都替你还。”
沈砚之伸手，遮住了苏林的双眼，二人周遭顿时烧起熊熊火焰，似乎要将这天地间的一切都吞噬干净。
无论那只厉鬼藏在哪，此刻都无处遁形。
周围不断传来被火焰烧灼的声响，苏林眼前一片黑暗，他不由得僵直了身子，只觉耳边有温热的气流氤氲，随即，一道清晰无比的声音伴随着烧灼声传入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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