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燕没有说话,只是心脏在不停地下沉,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死了不要紧,可是他的家人,他们项氏一族绝对不能死亡,这是他作为一家之主的责任,也是他割舍不掉的亲情,可现在自己没有死亡不说,家人还被一锅端了,未来的命运到底会是什么?


    如果他现在再死一次,秦国会放过他的家人吗?显然不会,因为,他们甚至都没有让自己自刎,这说明自己身上一定还有秦国所图的东西。


    会是什么呢?项燕不由想起不久前杀掉秦国的七个校尉,让他们兵败而返,狠狠地挫了秦国的锐气,那么,冤有头,债有主,项燕看着洛叶:“如果是想在秦军面前分尸项某的话,项某随时欢迎,只是,我的家人是无辜的,若是伤他们分毫,项某就算是做了鬼,也不会忘记此仇!”


    “不用做鬼,”洛叶叹了一口气,“也不会受到任何损伤,只要老将军您恢复精神,重建楚郡就好了。”


    “重建,楚郡?”


    项燕忽然听不懂这简简单单四个汉字了。


    洛叶却很自然地点头:“自古以来都是千金易得,良将难求,还请老将军放心留下,见证楚郡老百姓的生活越来越好。”


    ——


    口说无凭,还得看实际行动,而在一天天的时间变动下,实际行动完全佐证了洛叶的话语。


    自愿归降的楚国老百姓没有伤到分毫,反而每个人都在征收意见的官吏那里说出了自己对新“楚郡”的改善见解,原本由于楚王长期霸权,老百姓沉默惯了没有人敢上前的,但是当第一个人得到一吊钱作为赏金后,人群瞬间欢呼。


    他们什么时候从当权者手上拿过赏钱啊?就连当年灾荒的时候也只有淡得看不见米的稀粥啊,就这,还被分发的小官用看狗的眼神怜悯,因为来晚了就抢不到了。这个臭名昭著的秦国原来不光有钱有实力,而且官员都很有素质吗?


    谣言果然不可信,如果他们以后也能过上好日子的话,那秦王就是他们心中唯一的陛下了!


    一连三个月,看着楚郡真的一点一点在变好,项燕整个人都处在巨大的恍惚之中。


    但恍惚归恍惚,项氏一族世世代代效忠楚王,要他们改去效忠秦王,这还是需要相当大的心理建设。


    洛叶当然知道有个过程了,但她不准备让项燕自己想,就像是用两位廷尉对付赵国的李牧一样,这一次,洛叶请王翦出动去“收服”项燕。


    听到来意后,正乐呵呵数着新增家产的王翦:……


    “不是吧,让我去?”王翦一脸怀疑,“人家差点在我手下自杀了,你确定不会弄巧成拙吗?”


    洛叶:“……你这么说,也有一定的道理。”


    王翦点头:“没错,而且我嘴巴又臭,说不定说着说着把人家气死了就不好了。”


    “那你可就自谦了,”洛叶若有所思,“能在陛下那里领到这么多家业的武将可就你一个啊,大将军的口才是极好的,连我都望尘莫及。”


    王翦尴尬,随即想起了什么后理直气壮:“我请你去故乡钓鱼,你却让我不得退休,洛叶,你真是太不厚道了!”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更不客气了啊,”洛叶失笑,“这么聊一下,感觉收服项燕真是非大将军不可啊,毕竟、”


    王翦鼓起腮帮子:“毕竟什么?”


    “毕竟对付脸皮薄的人,只有脸皮厚的才能无往不胜啊。”洛叶哈哈大笑。


    于是,脸皮厚的王翦就去了。


    当然吃到了闭门羹,但是正如洛叶所料,王翦不以为忤,反而更得劲了。


    “嘿,项燕啊,你不会是怕了我吧?”


    “一定是了,之前在战场上还骂我是王八呢,现在谁才是真的啊?”


    “你们项家这么多人还怕我一个,丢不丢脸啊?”


    项燕忍无可忍地推门出来:“王翦,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翦:“找你说说话啊,老项啊,你可把我给害死了!”


    项燕被这种无耻吓到了:“谁?我、害、你?”


    “对啊,就是你害我!”


    项燕沉默看天,这大白天的,怎么有人就开始说胡话了?


    王翦不见外地把自己挤进门里去,然后像是主人一样找了个好位置喝茶吃点心:“别站着呀,老项,你也坐下来说嘛,站着多累啊。”


    项燕:……


    你是客人我是客人啊!秦贼!果然是秦贼!


    王翦吃了几块点心后,终于在项燕控诉的眼神下幽幽叹气:“你一定想骂我无耻吧?那你可就骂错人了,你可知本来我根本不用上战场的,都怪你!”


    项燕怔愣,上下打量了好一番王翦:“之前听说你因病辞官,是真的?”


    “真的啊,本来在家休息得好好的,忽然就被急匆匆拉过来打仗,所以才说你害我啊!”


    项燕沉默片刻,突然悲凉地笑了下:“这就是武将的悲哀吧。”


    就算是病弱,但是在君王的号令下,在国家的危难之际也只能挺身而上,因为他们的身后空无一人,所有人都指望着他们啊。


    他原以为只有自己如此,没想到强大如王翦,居然也是一样。


    “咳咳咳,你悲哀什么呢?”王翦疑惑,“我和你又不一样。”


    项燕愣住。


    “我和你不一样,”王翦嘿嘿一笑,“毕竟我有赏赐拿呀,这因祸得福啊,我们王家现在成了大秦第一氏族啦,厉不厉害?”


    项燕扯了扯嘴角:“项家早就是楚国第一氏族了。”


    “那不一样,”王翦摇头晃脑,“不像你家那么多人,我家就俩,我和我儿王贲啊是怎么花都花不完,这才是真的爽!”


    就俩?项燕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王翦的出身,不同于自己是周王室后裔,王翦无父无母,是实打实的草根出身,这么说来第一氏族的成就实在不易。


    但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为什么要觉得“打败他的敌方将军”不易?


    王翦可不管:“但我明明可以安心养老的,现在又得用命去战场厮杀,这事都怪你!”


    项燕本就在气自己,闻言更是怒极:“怪我?怪我曾大败你们秦军?那最后楚军败了,楚国亡了,我又该怪谁?!”


    王翦眨了眨眼:“你就怪我啊。”


    项燕满腔的哀怨一滞。


    王翦:“我们俩可以互相责怪,但是首先是你不让我安静辞官的,你得先为我负责!”


    项燕:……


    项燕把王翦轰了出去。


    ——


    可在这样日复一日的不请自来后,项家的守卫都拿王翦没辙了。


    反正,反正到最后他们家主都会让王翦进去,然后又气急败坏地赶王翦出来,嗐,他们都司空见惯了啦。


    虽然这交情是怪了点,但是武将本来就与众不同,要不怎么说不打不相识呢。


    又一天夜里,王翦拿着酒请项燕对饮,两个“互相责怪”的老对手对视一眼,然后不发一言地一饮而尽。


    “从没想到有一天,我能喝到你送来的酒。”


    王翦笑得很开心:“能够直接喝下我的酒的人,也是寥寥无几啊,都这么久了,你儿子们可还生怕我下毒呢。”


    项燕抿了抿唇:“你虽然行事无羁,但是下毒这种滥招数还是不会用的,我儿子他们脑子直,还没转过弯来。”


    王翦大咧咧地点头:“没错,那几个小子不像你,倒是你那个小孙子有点意思,是个天生的大力士呢。”


    想到小项羽,项燕也露出了几分微笑:“小羽很好,我真的想看着他长大啊。”


    “那就看着啊,”王翦大笑,“还在担心被杀头吗?”


    项燕垂下眼眸:“有时候,我真觉得眼前的一切不是真实的,但是掐自己的时候却依然在痛。”


    王翦点头:“原来你也有这种感觉啊。”


    项燕讶异地看过去:“难道……”


    这里是另外一种地府?


    “是真的!”王翦皮了一下很开心,“洛叶说没问题就绝对没问题,其实啊,陛下也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坏。”


    项燕撇了撇嘴,一个帝王本该爱惜名声,都被人骂成那样了,秦王还不坏啊?


    “好吧,”王翦呢喃道,“也许之前陛下的确暴躁易怒了一些,但是洛叶,也就是咱们国师大人出现后,一切就不一样了。”


    项燕怔然:“因为洛大人吗?”


    “也不全是,”王翦哈哈大笑,“陛下是能君,但以后,他一定会是独一无二的千古明君!”


    【作者有话说】


    新增王翦内容,哈哈哈我真把他当亲儿子写了,这性格太乐了,难怪前几天会为他的后续哭了半小时(好像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对于政哥(骄傲就完事了)


    第45章


    明君当然不是说出来的, 而是做出来的,毫无疑问,政哥是个实干派。


    粉随正主, 作为事业粉的洛叶当然也继承了这一点, 甚至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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