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安焰离开人群,往外面的露台去,池弈才找了个借口从谈话里抽身。
通往露台的走廊人很少,法式门外面就是寂静而阑珊的城市。
安焰低头回着谁的消息,许是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眼睛,在看见池弈之后淡了下来。
“安焰,”池弈望着她,“我想跟你谈谈。”
“不用了。”安焰收起手机,语气依然很客气,“如果是工作上的事,Maestro您可以找伊森谈。”
“不是工作。”
池弈叫住她,“除了工作,我们没有别的事可以谈了吗?”
“哦?”安焰回头看他,挑眉,“我倒是不知道,我们之间除了工作还能谈什么。”
“Lia……”
“我还有事。”安焰侧身避开池弈,“先失陪了。”
说完从他身侧走了过去,没有半点迟疑。
晚宴结束的时候,外面又飘起了细雪。
池弈跟约翰告别,独自开车回了夏洛滕堡的公寓。
细雪落在窗外,玻璃上凝着层浅浅的水汽,把柏林的夜晕染得有些模糊。
池弈把车钥匙扔在玄关,脱下大衣走到沙发上坐下。
房间里没有开灯,外面的细雪窸窸窣窣,屋内就显得愈发的空旷。
他不知道要做什么,也不想动,就这么坐了一会儿,沙发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屏幕亮起,是厉星辞的来电。
对面的背景很吵,能听见巴黎街头的车流和说笑。
“还没睡?”厉星辞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池弈敷衍着应一声:“刚回来。”
“哦~”厉星辞笑得蔫坏,“那正好,给你看个东西。”
下一秒,手机里跳出一张照片,是艾菲尔铁塔的夜色。
只是那下面,两只手十指紧扣地交握在一起,戴着亮闪闪的情侣款钻戒。
池弈怔了几秒,反应过来这张照片意味着什么,低声说了句:“恭喜。”
厉星辞笑一声,有点诉苦又有点炫耀的意味:“追了一年,总算没白费。”
池弈垂眼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
“怎么不说话,哑巴了?”电话里传来厉星辞的调笑。
“说什么?”池弈明知故问,“恭喜的话已经说过了。”
厉星辞哂一声:“难道我打电话过来就是听你说一句恭喜的吗?”
池弈仍旧是沉默,但脸上的神情却能看出明显的变化。
眼见目的达到,厉星辞见好就收,伸个懒腰道:“行吧,既然你没别的话跟我讲,我就不打扰你,挂了。”
说完挂断了电话。
窸窸窣窣,雪花敲打在玻璃上,有些轻碎的声响。
要不是今天去听了音乐会,他会一整天呆在公寓,不会出门。池弈并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无聊或者憋闷,因为这一年他都是这样过的。
自从安焰离开,他总觉得自己无论住在哪里都是这么安静。
桌上放着出门时倒的一点果汁,是安焰以前喜欢的牌子。
她其实算不上挑食,但对果汁却莫名地执着,不喜欢太甜的、不喜欢太酸的,试来试去,最后只有塞浦路斯的一个品牌符合她挑剔的味蕾。
但就算是这样,每一次喝果汁的时候,她都还会往里面加一点茉莉花茶才满意。
从那以后,每次阿姨去超市采购,池弈都会让她带两瓶花茶回来。
即便后来安焰已经不在纽约,他却喝惯了果汁兑茉莉花茶,就一直没有改掉。
池弈就这么坐着,忽然就有些出神。
回想起安焰离开的这一年,有时候觉得好像快到只是一眨眼,有时候,又觉得好像慢到过完了半辈子。
她在欧洲的每一次演出消息,池弈都会看。
杂志采访、音乐评论、媒体报道,他全部一字不落地读完了。
有时候是忽然醒来的凌晨三点,有时候是睡不着的深夜。
偶尔,他也会试着用忙碌的工作,来转移自己的注意。
仿佛只要足够地忙,就不会想起她。
可事实却是,这并没有任何作用。
他还是会在经过林肯中心的时候想起她,会在课上讲到勃拉姆斯的时候想起她,会在看到某个年轻的小提琴手时,想起第一次在柏林见到她的样子。
那些思念并没有随着时间变淡,只是被他藏进了琐碎的生活,酝酿得愈发浓烈。
池弈垂眸看着那张照片,许久才按灭了屏幕。
手机放回桌上,他端起面前的果汁喝了一口。
冰块化了,果汁的味道很淡,只剩满口馥郁的茉莉香气,带着点苦和涩。
*
酒店的套房里,安焰揉着半干的头发从浴室里出来,喝一口桌上的果汁立马皱起了眉。
“这什么果汁?”
米娅眨眨眼:“就是酒店放冰箱里的啊。”
安焰看一眼标签,嫌弃得非常明显,“怎么这么甜?”
“你平时喝的那个牌子没有了,我明天出去给你买。”米娅笑笑,避重就轻地揭过自己没有按时补货这事。
安焰“哦”一声,倒也没说什么,只吩咐米娅:“加点茉莉花茶。”
米娅已经习惯了她这种奇怪的喝法,转身找来茶包,冲开以后往果汁里兑了一点。
“咦?”
米娅放下茶壶,看着窗外叫安焰:“Lia你看楼下那车,好奇怪。”
安焰没什么兴趣,但还是凑过去看一眼,是一辆黑色的普通轿车,没什么特别的。
“怎么了?”她问。
“那辆车是不是传说中的间谍车?”
“啊?”安焰蹙眉。
米娅趴在玻璃上往下看:“你看着那车不起眼,像几万刀就能拿下的吧?”
安焰点点头,米娅笑了:“其实那车贵着呢,低调、防偷窥,基础款都是三十万刀,很多有钱人和大狗仔都喜欢用。”
一辆车还有这么多门道,安焰被她说得来了兴趣,放下杯子走过去。
现在是凌晨,街道已然安静下来,细雪落在路灯下面,薄薄地积了一层。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车灯已经熄灭,男人站在路灯下面,隔着几层楼的距离,安焰一眼认出了他。
黑色羊绒大衣,浅驼色围巾,连坐在长椅上的姿势都很熟悉。
米娅愣了愣,问安焰:“那是不是Maestro?”
安焰没说话。
晚宴上的许多画面浮上来,她知道池弈一直在看她。
可是当时她没有回头,现在也不会。
而池弈也就这么坐着,雪落在肩上和发上,他没有试图联系她或者米娅。
米娅迟疑了一下,问安焰:“要不要去看看?”
安焰沉默几秒,转身拉上窗帘。
“不了,”她端起那杯果汁,声音很淡,“兴许他只是出来散个步。”
反正他最喜欢大雪天出去散步。
*
音乐会的后一周,就是陈艾莎的婚礼。
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陈艾莎硬是要安焰给她当伴娘。看在同门的情面上,安焰答应了。
新郎沃斯虽然是德国人,但陈艾莎是中国人,两人的婚礼就没有采取传统的西式教堂形式,而是定在沃斯家族位于慕尼黑郊外的庄园举行。
那是一座临湖的巨大庄园。
除了一片大到带有直升机停机坪的草坪,往下走还有一整片私人湖景。
二月的风从湖面吹来,把婚礼现场的白纱吹得层层翻涌,恰好形成一种别样的氛围。
甬道尽头,陈艾莎挽着父亲的手臂,从铺满玫瑰花的长毯上走来。
平时总是趾高气昂的人,今天也难得展现出一点娇羞和忐忑。
沃斯穿着一身板正的军装,站在长毯的尽头,比平常更多了几分英气。只是那双不苟言笑的眼睛落在陈艾莎身上,眉眼弯出柔和的弧度,温柔得让人心软。
陈艾莎的礼服是紧身的鱼尾款式,她又穿着十厘米高的鞋,一步一步走得又慢又艰难。
终于,在快到圣坛的时候,沃斯终于按耐不住,上前一步俯身把陈艾莎抱起来,抱着她走完了剩下的路程。
台下顿时笑成一片。
安焰身为伴娘,要站在新娘身后,替她整理乱掉的裙摆。而对面的伴郎池弈,则站在沃斯身后,替他保管戒指。
两人隔着不过几步的距离,却始终都没有说话。
这种场合真的很奇妙。
明明周围都是人,可安焰总会在某一个毫无征兆的瞬间,意识到池弈就站在她的对面。
黑色西装,白色胸花。
他垂眼听神父念着誓词,侧脸沉静,像这场盛大婚礼中一处安静的留白。
“无论顺境、逆境,富有或贫穷,健康或疾病,都愿意爱她、尊重她,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台下传来细小的抽泣,安焰也不能免俗地红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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