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车门合上。
池弈心头一沉,看见她就这样下了车,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河边的冷风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眼前的背影忽然和一年前,肯尼迪机场里的那个人重合了。
那天也是这样,他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她离开。
耳边忽然响起尖锐的嗡鸣,那种让人头疼的耳鸣又来了。
池弈很深地闭了闭眼,下一秒,推开车门追了出去。
河风很大,猎猎地响在耳边,却意外地抹平了那阵尖锐的叫嚣。
安焰走得很快,直到手腕忽然被人从身后拽住。
“安焰。”
池弈温声叫着她的名字,她却没有回头。
“放手。”
声音冷得没有温度,安焰低头看着那只此刻拽着她的手,忽然有些想笑。
她知道自己在外人眼中是个什么样的形象,而她也从来都不在乎,但只有池弈。她曾经以为,他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安筠以外,看透了她,依然能爱她的人。
可如今才发现,这一切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
她让他看见自己的虚荣、野心、计较和手段,相信他可以接受并且依然爱她。可池弈却从未相信过,自己对他有一样的真心。
这一瞬间,河风似乎吹走了她所有的情绪。
安焰回头看向池弈,路灯落在她的脸上,神色有异样的平静。
“一直到刚才,我都以为你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她的语气很释然,不再有刚才的愤怒或委屈。
“既然你觉得我不会再喜欢现在的你,那好。”安焰点头,“那从现在开始,就当你是对的。”
远处,一辆出租车在路边缓缓停了下来。
安焰拉开车门坐了上去,再也没有回头。
她没让司机开空调。
二月的夜风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长发不断拍在脸上,冷得刺骨。
可安焰没有关窗。
她侧头把自己面向冷风,好像只有这样,胸口淤积的情绪才能终于消散一点。
一盏盏街灯在窗外飞速后退,安焰靠着椅背,车窗半开的玻璃上映出一半的自己,一时竟有些茫然。
她知道这些年来,别人都是怎么看她。
功利也好,现实也罢,甚至更过分地说她是踩着男人往上爬的捞女,安焰从来都没有在乎过。
反正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靠谁活着。
可她却偏偏把那藏起来、为数不多的真心给了他,却被他当成街边那些不值钱的破铜烂铁。
安焰就是觉得自己过不去了。
米娅在安焰的房间帮她整理明天排练要用到的乐谱,看见安焰脸色不太好看的样子,还愣了一下。
“怎么了?”米娅迎上去,“排练不顺利呀?”
安焰把包往沙发上一扔,人躺上去,好半天才吐出一句:“我真是疯了。”
米娅一见有八卦的架势,立马来了精神。
也许是心情实在太坏,安焰急需有一个抒发情绪的出口,米娅就成了她最好的倾诉口。
米娅聚精会神地听完,而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懂了。”
安焰瞥她:“你懂什么了?”
“我懂你为什么觉得受伤啊。”米娅眨巴着一双大眼,头头是道,“因为你觉得自己在谈恋爱,但他一直觉得你在换资源。”
被第三人这么直白地戳到痛处,安焰到底是不太习惯。
米娅没有察觉到她的情绪,还在继续分析:“其实说白了,你生气根本不是因为他怀疑你。而是你觉得把自己都赔进去了,他却只当你是在谈生意。啧啧!”
米娅说完不忘回味,觉得自己说得正中要害。
外面客厅的落地钟滴滴答答,安焰垂着眼发呆,没有反驳米娅,因为都被她说对了。
那种感觉实在是不好。
“可是换个角度想,”米娅忽然凑近安焰,眨了眨眼,“即使Maestro觉得你和他在一起,图的是资源,他还是把能给你的都给了,不是吗?”
“琴买了。”
“老师引荐了。”
“独奏配合了。”
“你不是说约翰也是他介绍给你的?”
“还有……”米娅顿了顿,还是告诉安焰,“之前你跟柏林爱乐合作的时候,他们的首席就问过我,你和Maestro是什么关系。他说你还没到的时候,Maestro就专门电话拜托过他要多关照着你。”
“什么?”安焰错愕,“我怎么不知道?”
米娅叹口气,顺势也趴在安焰旁边:“因为你不需要知道啊。他把一切都为你考虑好、照顾到,你只管埋头做你的音乐就好。”
“所以这么看来……”米娅声音小小,“他好像也没有特别十恶不赦?”
这句话安焰不爱听,撑起身瞪她:“你到底哪边的?”
米娅嘿嘿两声,抱住安焰的胳膊撒娇:“当然是你这边的!”
她瞧着安焰的脸色缓下来,又继续:“不过,我真是觉得你们两好奇怪。明明都很爱彼此,一个却以为对方不爱而隐忍,一个又因为对方觉得自己不爱而受伤……”
“但事实就是,”米娅老神在在,“你们都爱惨了对方,不快点趁着年轻体力好大do特do,却在这里别别扭扭,相互折磨。”
“……”
安焰愣了一下,半晌才低声开口:“可能就是因为太在意了,所以才会别扭吧。”
“哦,”米娅想了想,没心没肺地追问,“那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过于直白的问题,一时让安焰也哑口。
桌上的手机在这时亮起来。
是约翰在群里发了消息。
约翰:【每个人都安全到家了吗?】
昏暗的客厅里,一盏落地灯孤独地映出窗上的那个人影。
池弈靠坐在沙发的扶手上,手指扣在拆开的烟盒,但只是点了点,没抽出来。
群里弹出大家回复的消息,池弈扫了一眼,看见了安焰。
她跟大家一样简简单单地恢回复了一句话,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
可不知道为什么,池弈想起刚才两人在河边的模样,想起她那双发红的眼睛。
他忽然很想单独跟安焰说说话。
可是点开手机删删改改,最后留下的只有“对不起”三个字。
然而消息发送的瞬间,屏幕弹出提示。
发动失败。
池弈怔忡,几秒后才反应过来。
他被安焰拉黑了。
*
删掉池弈的联系方式,并不是安焰一时脑热的决定。
昨晚,在米娅问她还喜不喜欢池弈的时候,安焰犹豫了一下。就是那一瞬间,安焰知道了自己的心意。
犹豫不是否认,偏偏是肯定的证明。
如果她真的放下了,现在不会这么难受。
可是知道了答案又能怎么样呢?
她靠在窗边,看着城市彻夜不灭的灯火,只是感到疲惫。
从以往的感情经历来看,安焰一直都是个很果断的人。
喜欢的时候主动争取,不喜欢了就转身离开。她从不觉得主动有什么丢人的,更不觉得先低头的人就输了。
可她不喜欢现在这种感觉。
不喜欢一段关系变成反复的拉扯,不喜欢把自己困在同一个问题里打转。
于是她点开通讯录,彻底地删除了池弈跟自己最后的一点联系。
说完全不难过是假的。
但安焰知道,对于很多事情来说,时间远比答案更有用。
况且她接下来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John的作品音乐会结束以后,欧洲的巡演很快就会提上日程。新的乐团、新的城市、新的舞台,每一样都足够占满她的生活。
至于那些理不清的纷乱情绪,总会过去的。
*
后面的一周,安焰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泡在了排练厅。
John有几首新作会在这次音乐会上首次亮相,其中一首就特地留给了安焰。
推开琴室大门的时候,钢琴前已经坐了个年轻男人在热身。听见动静,他立马站了起来。
“安老师您好。”
男人穿一件深棕色高领毛衣,黑发蓬松,额前有几缕自然的碎发。
大概是常年练琴的缘故,男人的身形显得清瘦,眉骨和鼻梁的轮廓都很深,气质干净而温和。
安焰微微怔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长相,而是那种出身优渥,和一种被艺术熏陶出来的从容感,让她莫名想起另一个人。
而眼前人没有池弈那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反而带着几分年轻人独有的羞赧和青涩。
“安老师?”
见她没有反应,对方有些疑惑地又叫了一声。
安焰回过神,笑着应了句:“你好。”
男人立刻笑起来:“您好,我叫岑毓,是这首曲子里您的钢伴。”
安焰低头翻了两页他递来的谱子,发现John的这首新作是一首小提琴与钢琴的奏鸣曲体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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