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吃完晚餐,两人走到餐厅门口等司机把车开过来。
夜色已经落下来,街灯的光在初冬的薄雾里有些朦胧,车流在路口排成长龙,缓慢通行。
池弈一直低头回着信息,神情有点严肃。
池臻看一眼,忍不住问他:“女朋友?”
“嗯。”池弈没否认:“有点事。”
回复很敷衍,但神态却是很上心的样子。
池臻“啧”一声,干脆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回头对池弈说:“行了,我自己打车,你就别让司机送我了,快回去吧,别让人家等久了。”
她说完一头扎了进去,车门关上,转弯经过池弈身边的时候,池臻不忘从车窗探出头来,对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池弈看着池臻的车走远,锁屏手机上了车。
刚才的消息,确实是安焰发的。
池臻的预判没有错,她确实适应不了亚瑟的风格。
一整个下午,两人的合作要么像逆行的两条河流,打散彼此的节奏;要么又各走各的,把一首曲子,演奏成毫不相干的两条音轨。
小提琴与钢琴奏鸣曲的体裁,本该是两种声音的对话和牵引。没有绝对的主次,也没有谁必须退让。
安焰习惯在句子里留白,让旋律呼吸、延展,而亚瑟却习惯把一切收束在严格的拍点和节奏之中。
几轮下来,谁都没有错,却谁都很难受,最后只剩下精疲力尽的消耗。
临走时,亚瑟保持着该有的礼貌,替安焰把谱子合好,语气平静地建议她回去再仔细研究一下结构。
安焰听得明白,那不是建议,是不满。
可她不是任性的小姑娘,也不是陈艾莎那样有大奖傍身的独奏家。
她很清楚自己在这场演奏里的位置。站在最前面的是池弈,其次是亚瑟,而她不过是临时顶上的替补。
这就意味着,如果她无法进入亚瑟的体系,对于亚瑟来说,这场演出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合作失误,而安焰,却可能再也拿不到独奏的机会。
所以她一回到家,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就摊开乐谱研究了起来。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乐谱她当然看得懂,结构也并不陌生,可一旦代入下午的合奏,那些句子就像是失了重心。
她不知道哪里该收,哪里该放,更担心自己一旦放开,亚瑟会不会跟得上,或者干脆按照他的节奏走掉。
安焰盯着乐谱看了很久,越看越烦躁。
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想放弃,却又忍不住重新翻回去。
安焰焦头烂额,注意力全在面前的谱子上,以至于连池弈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怎么样?还好吗?”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安焰猛地一惊,抬头时,双眼都还有些失焦。
池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的面前。
安焰怔了两秒,才慢慢回过神来。
池弈看她一眼,在她身边坐下,顺手桌上的谱子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问她:“哪一段有问题?我看看。”
安焰把谱子往他那边推过去一点,指尖落在一处标记凌乱的地方,语气沮丧:“这一段……我不知道怎么合上他的节奏,他好像听不懂我的音乐。”
笔尖在页面轻点,池弈顺着旋律往下,一句句拆开来。
“其实不是亚瑟不懂,”池弈语气冷静,“是你没有让他知道你要做什么。”
安焰皱了下眉:“可是情绪我已经给出来了,他还需要懂什么?”
池弈指了指谱子上的一个小转折:“可音乐是有结构的,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懂你,更不能让他们去猜。”
安焰轻轻吸气,问:“音乐最重要的不就是当下的感受吗?”
池弈没有否认:“当下的感受很重要,但乐曲的发展同样重要。”
他忖了片刻,补充:“对亚瑟来说,你每一次呼吸的变化都要是可预判的,否则他只能按照自己的逻辑走,你们当然就会错开。”
安焰看着那几行音符,声音低了一点:“那我就一定要顺应他吗?”
“不是顺应,”池弈摇头,“是让他能听得懂你的自由。”
安焰沉默两秒,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那我们试一遍。”
她起身去拿琴,这一遍的合奏明显好了很多,节奏对齐,呼吸也顺了起来。
可是结束的那一刻,心里却莫名的有点空。
当她终于学会像别人一样演奏,一切都对了,安焰却发现找不到自己了。
她失神地站在那里,有些悻然。
池弈看出她的失落,却没有点破,只是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琴,放到一边。
“亚瑟要的是秩序,你要的是表达。其实都没有错,只是这两件事很难同时成立。”
安焰怔忡地抬起了头。
池弈停了一下,继续道:“所以有的时候,你需要选择一个阶段性的自己。”
“一定要这样吗?”安焰问。
池弈看着她:“如果你需要和别人合作,一定要这样。”
“那你呢?”安焰又问。
池弈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可我是指挥。”
静默片刻,安焰“嗯”一声,闷闷地答了句:“我知道了。”
气氛忽然就有些沉闷,安焰安静地收好了琴,池弈也没在说什么。好像刚才那场讨论明明是关于音乐,却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让池弈有了一种隐约的危机。
他一直知道安焰是什么样的人,自由、随性,不愿被规则束缚,自我的边界感极强。
她就像她的音乐一样,倾情炽烈,却又变化莫测,任性地只看当下。
而这种特质一旦进入合作关系,就会变成无法掌控的变量。
池弈忽然有一种很轻的失重感。
“安焰。”
池弈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安焰回头。
客厅的顶灯落进她的眼里,很亮、也很轻,像被风掠起的湖面,近在迟尺,却难有固定的形状。
池弈看着她,起身走到她的面前,握住了她。
指尖扣进指缝,掌心向贴。
停了很久,池弈终于开口,平静,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认真。
“我就是想问,”他说,“你想不想去见见我的母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什么?”
安焰愣了一下, 像是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你的……母亲吗?”
掌心的指尖微微收紧,她下意识就把手抽了回去。
或许是察觉到态度的明显, 安焰有点无措地笑了一下,有点正经地低头数了数指尖。
“可是我、我们……”她吞吞吐吐地想着说辞,神态有些僵硬,“可是你不觉得, 这样有点太快了吗?”
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我们在一起还不到一个月。”
安焰又强调一遍, “不到一个月,就要见家长?”
池弈看着她, 没有说话。
她就是这样, 不喜欢的事一定会拒绝,一切反应都在预料之中。
“没什么别的意思。”池弈语气平静, “只是今天吃饭的时候她问起我,说下次能不能见一面, 吃个便饭。”
“可是我……”安焰张了张嘴,没有说下去。
池弈点了一下头,只说:“嗯, 知道了。”
他实在是过于平静,没有追问, 也没有再试着说服。
“时间不早了,”他看了看窗外的夜色, 嘱咐安焰, “你早点休息。”
说完转身去了浴室。
水声很快响起来, 密密地砸在地面和瓷砖,像忽至的一场暴雨。
浴室灯光白亮,透过起了白雾的玻璃间, 映出一片模糊的轮廓。水汽很快蒸腾起来,一点点往上爬,镜面泛白,灯光都被晕开。
什么都看得见,又什么都看不清。
池弈站在花洒下面,伸手接了一捧水,按在脸上,把刚才那点没来得及消化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一直觉得,自己在亲密关系里,算不上占有欲很强的人。
边界清晰,进退有度,这是他一直以来处理一切人际关系的底层逻辑。
他意识到自己和安焰并只不是表面的性格差异,而是一种本质上的不可预测。
她太自由了,也太自我了。
自由到没有轨迹可循,就像她的音乐。
不是被结构驯服过的表达,而是从身体里生长出来的生命力。她的选择、情绪、关注点,全都聚焦在当下,池弈怀疑,她根本就没有想过他们的未来。
在池弈的体系里,安焰不是可以被判断和控制的那一类。
她更像变量。
凭心而论,池弈很喜欢她的这一点。
甚至在最开始不知道安焰这个人的时候,他也是先被她音乐里相同的气质所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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