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扬叫住她,灼灼的目光逼过来,让人如芒在背。
他看了她很久,像是想从她脸上读出破绽,半晌才重新开口。
“我哥喜欢你这件事,他倒是很坦荡,你呢?”
*
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池弈正在路边和约翰威廉姆斯通话。
屏幕上显示来电人安焰的名字,他看看手机上的时间,有些意外。
车厢里开着暖气,风声呜呜的,池弈调小了风速,温声同电话那头的人确认:“嗯,可以。”
他看着窗外被雨水晕开的街景:“下周之前,我让她把主题段录好给你。那就这样,晚安约翰。”
挂断电话,安焰的来电也断了。
雨滴敲打着挡风玻璃,细密的水痕汇聚而下,带着雨刮器都驱散不了的潮意,高楼的霓虹和街边的路灯都浸在雨里,曼哈顿下城的夜晚浮华又斑斓。
池弈的宾利停在路边,准备给安焰回电。
然而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余光却先一步捕捉到街边那道熟悉的身影。
雨夜里,安焰不知道为什么会站在路边。
她没有打伞,黑色大衣的肩头被雨水洇湿一层,围巾也没有,前额和两鬓的碎发贴在脸上,有一种难见的狼狈。
池弈眉心一沉,推开车门叫住了她。
“Lia。”
路边的人抬头,看见池弈的时候,微微的怔忡。
街上车流扫过他的轮廓,整个人在夜色里显出冷峻的挺拔,他撑着伞走过来,把她罩进去,温声询问:“怎么在这里淋雨?”
“有空吗?”安焰没有理会他的关心,对上他的眼神很冷,“我们聊聊?”
池弈隐约察觉到她情绪不对,但也只是点点头,打开副驾的车门对她道:“上车说。”
车门关上,雨声和喧嚣都被隔绝。逼仄的空间里,是暖风低缓流动的声音,还有一点皮革和她身上淡淡松香的气味。
池弈把车开到一处可以长停的露天停车场。
车停好,他顺手从后座拿了自己的围巾递给她。
安焰没有接。
“不用了。”她神色微冷,言简意赅,“我说完就走。”
池弈却像是没听见,转身用胳膊环住她,仔细地为她擦拭身上和头上的雨。
逼仄的空间和拂动的热风让他的味道无处不在,安焰被他罩在怀里,抬眼就能看到他凸起的喉结。
“先擦一下。”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淡,即便知道她今日来者不善,也是这样的一副泰然自若。
安焰选择直入主题:“今晚你找过程扬?”
擦着她头发的手停了一瞬,霓虹被细雨晕染成彩色的琉璃映在车窗,对面有车辆经过,夜灯划开,照出他深邃分明的轮廓。
“对。”
池弈承认得坦荡:“我今晚找过他。”
暖气充足的车厢里,安焰只觉胸口被猛地灌进一阵冷风。她移开视线缓了一会儿,才重新看向池弈。
“你答应过不插手的。”她说。
“不插手什么?”池弈问。
“我和程扬的事,”她盯着他,“你答应过不会管。”
“你就是因为这个来找我?”池弈侧头看他,声音很沉。
他的神情难辨喜怒,回答也是轻描淡写。
雨刮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凿子破开坚硬,让她一路上压着的情绪,一下子全窜了上来。
“是。”她点头,语气锋利如刀刃,“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找你。”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出尔反尔?你凭什么代替我出面?”
话落,池弈看她的眼神变了。
被女朋友质问凭什么,对池弈这样的天之骄子无异于羞辱。
因为这是在告诉他,他没有资格,他谁也不是。
但或许是以往磕碰的惨烈,才使安焰养出了这样的一身硬骨,而当下这些骨头全都支棱起来,变成根根扎人的利刺。
她不是要故意激怒池弈,但长久的习惯使然,她不允许任何事脱离她的掌控。
特别是如今她所处的位置,以程扬和池弈的身份,哪一个处理不好,都可能为她的职业生涯留下难以抹去的污点。
她不是不想承认池弈,只是不能这么快。因为现在的她,经不起任何一点这样的动荡。
所以在安焰看来,池弈这么做,是近乎于生存的威胁。
“安焰。”
池弈很轻地叫她的名字,牵动唇角,“我没有出尔反尔。”
他的声音冷下来,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强势。
“因为我从没有把这件事,当成你和程扬的私事。”
他放下围巾,身体倾过来,手肘支在两人之间的中控台,看着她的目光很深沉。
那是个极克制,也极具压迫感的姿势。
安焰知道,当他用一种不容置喙地态度告诉而不是沟通,那就是他已经生气了。
“今天下午的事,我就算不是你的男友,只是这支乐团的指挥,我也会去找他。”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但目光冷沉地攫住安焰,每一个字都锋利而清晰。
“因为他做的不是追求,而是干扰。他在排练厅外制造舆论,在公开场合消耗首席的职业声誉。”
“作为指挥,我要是视而不见,那将是管理的失职,我不能让我的首席,以这种方式被蒙上职业污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推心置腹的一席话,理性、正直、顾全大局。
可他这样做的时候完全没有考虑到,要是程扬现在知道了他们的关系,能不能接受?会不会报复?
到时候他不会有任何的损失,而她却要成为那个千夫所指的对象。
安焰冷呵一声,啼笑皆非的表情:“那程扬为什么会知道你喜欢我的事?”
她看着他,眼神里是漫溢的讽刺:“如果你是以职业的身份,该就事论事只说职业。”
窗外雨势更急,噼里啪啦敲打在车顶,玻璃上蜿蜒的水痕一道一道,把整座城市的灯火都拉扯得支离破碎。
“是,我承认了。”
池弈的目光很深,那种逼人的压迫感又来了。
他回答了安焰的问题,以一种坦荡磊落的方式,“因为如果连喜欢你都不敢承认,那太懦弱了。安焰,这不是我。”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早在阿拉斯加的时候,程扬就已经看出我对你的心思。他不傻,就算我否认,他也不会相信。”
“所以现在又是什么?”安焰问他,“把我当成你英雄主义的祭品?”
他做了正确正直的事,他还是那个人人景仰的“Maestro”,那她呢?
池弈默了片刻,问她:“那你希望我怎么办呢?”
车厢太窄,彼此的情绪都无处可躲。
他要当那个坦率直白、有情有义的英雄,她就只能是他羽翼之下,那个乖乖听话、闷不吭声的木偶。
指尖收紧,嵌进肉里也不觉得疼,安焰对上他的目光,眼底也有一点压不住的情绪。
她说:“我希望你不要把事情变得复杂。”
“我希望你不要把我放在一个,我有可能无法掌控的位置。”
“我希望你不要以保护的名义,再出面替我解决任何的问题。”
池弈的眼神终于变了,一直被他压抑的情绪蠢蠢欲动,露出一点锋利的边缘。
“所以你的解决方式,就是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是单身?”
他的语气依旧平整,但情绪已经有了温度。
“你说你不想公开我们,我尊重你的决定,但你连有男朋友这件事都不愿意承认……”
他看向安焰,一字一句:“你到底是在解决问题,还是因为根本没有认定我,才会继续空出位置给其他人?”
雨声骤然变大,歇斯底里地拍打着车顶。
一滴又一滴的水珠附着在车窗上,不断的下坠、消失,却又更多的前赴后继。
从两人在柏林见过的第一面起,安焰就知道自己在池弈眼里是什么形象。
功利算计、虚荣利己,可以为了面试模糊职业背景,也可以为了机会假意接受程扬。
可她就是这样一个现实的人,池弈会这么想,好像也无可厚非。
安焰一直以坦然自诩,这也是为什么她在被林杳抢了首席之后,还能和她和平共处。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如果双方处境对调,她未必不会跟她一样,动用身边的一切力量,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和拿到手里,实实在在的机会比起来,什么名声口碑,都只是任人涂抹的粉黛。
成王自有千人为你矫饰,败者才会困于流言而寸步难行。
她以为选择了不择手段,就可以毫不在乎。
直到同样的质疑从池弈口中问出来。
她不能否认此刻堆积在胸中的情绪,有很大一部分都来自于被误会的委屈。
而安焰惊讶地发现,在过去的几十年人生里,这是她第一次罕见地,体会到这种叫做委屈的情绪。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