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星辞简直难以忽视。
“你这脖子……”视线停在上面,就再也移不开了。
安焰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抿一口咖啡,神色平静地瞎掰:“小提琴的吻痕啊,你不知道每个职业小提琴手都有的吗?”
厉星辞蹙眉:“你拉琴时候是用耳朵夹琴的?”
“这倒没有……”
安焰侧头乜他一眼,干脆承认:“其实是你表哥啃的。”
“什么?!”
声音没压住,一窜三尺高,旁边桌的人都朝他们看过来。
安焰立刻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点。”
厉星辞收了脸上的表情,端起杯子喝水,脑子却一片混乱。
他没想明白,怎么才说了要放弃的人,今天就发展到这个程度?而且对方还是他那个光风霁月,古板得像来自上个世纪的表哥。
他忍不住问:“所以……你们在一起了?”
安焰低头把三明治往嘴边送,轻描淡写:“没有啊,闹掰了。”
“……”厉星辞彻底哑口。
闹掰了还能把人姑娘啃成这样,厉星辞觉得自己以前对池弈的认知,似乎是狭隘了。
遮阳伞的阴影下,吻痕被柔光包裹,颜色反而更深了一点,像一个欲盖弥彰的秘密。
安焰不想再跟他谈池弈,转移话题:“你和林杳怎么样了?”
“哎……”厉星辞叹口气,往椅背上靠了靠,表情有点郁闷,“不怎么样,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安焰没说话,一点也不意外。
乐团董事会主席和一个只有些色相的修琴匠,狗都知道怎么选。
她喝口咖啡,随口道:“你要是真想追她,不如早点让她知道你的身份。”
厉星辞眉头一皱,问安焰:“她是这么肤浅的人?”
安焰愣了愣,低头看着杯子里还没散尽的奶泡笑了。
真是一家人,才进一家门。
池家两兄弟在感情上的天真程度,真像是一条流水线上出来的,都相信人是可以以二氧化碳为生的,只要有爱情。
身后忽然有人靠近了。
安焰回头,看见陈艾莎的助理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安首席好,”他对两人点点头,“这是Elsa小姐让我交给你的,作为谢礼,感谢你排练时的配合。”
他手里拿着个鹿皮包裹的狭长小物,用细细的皮绳系着,边缘处有一行压上去的烫金Logo——Leatherwood & Elsa .
业内公认的顶级松香品牌和陈艾莎的联名限量款,编号还是NO.1,安焰合理怀疑,陈艾莎这是把自己珍藏的那份给她了。
为了炫耀居然能拼到这种程度,倒也真的开了眼界。
不过单价被炒到四位数美元的东西,有多大的仇,她都不能跟钱过不去。
安焰客气地笑笑,说了些场面上的感谢话,理所当然地收下了。
只是没想到陈艾莎还挺火。
晚上安焰在公寓楼下等电梯,遇到个邻居。男生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大约是性格有些腼腆,说话也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问安焰拿的松香是不是Leatherwood联名陈艾莎的那款。
安焰点头说是,“她最近和我们乐团有合作,随手送我的。”
“她亲自送你的?”
男生很惊喜的模样,抬头看了安焰一眼,却又很快移开视线。
“算是吧。”安焰想了想,语气平淡。
电梯在这时到了。
安焰走上去,按了自己的楼层,转头问男生:“你哪一层?”
男生顿了一下:“跟你一样的。”
安焰“哦”了一声。
嗡嗡的声音里,有换气的风在头顶。安焰把一缕鬓发理到耳后,无意间瞥见金属门的倒影里,站在身后的男生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准确说,是盯着她手里的松香。
刚才进电梯的时候,安焰发现男生的衣服和裤子上,都沾着些不知是狗还是猫的毛发,应该是家里有养宠物的人。
可她想了想,自己住的那一层,似乎并没有什么宠物生活的痕迹。
公寓是Veyra传媒出租给青年艺术家的,光是她那一层就住了八户,所以……没见过似乎也并不奇怪。
她没再多想,抬头盯着电梯上行的数字。
“叮”的一声,电梯停下。
安焰走出去,男生也跟着她出了电梯。
走廊很深,装的是声控感应灯,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吞没,安焰走过了前面几户,刷卡开锁的时候,下意识用余光瞥了眼身后。
男生停在她斜对面的一户公寓前,似乎在包里找卡,动作有点慢。
“Lia.”
走廊的一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安焰一怔,看见池弈不知什么时候从消防通道走了出来。
“你……”她眨眨眼,挺意外,“你在这里做什么?”
池弈盯着她,有些无奈的语气:“动保协会报销了之前垫付的医药费,当时只留了我的卡,后面有一部分费用是你支付的。”
他拿出手机解锁:“我需要你的账号,把钱转给你。”
“转钱给我?”安焰蹙了蹙眉,“你电话问不就好了,特地跑一趟做什么?”
池弈看了她一眼:“我给你发了消息也打了电话,是你没有回。”
“嗯?”
安焰一愣,掏出手机,才发现确实是几条未读和来电。
“今天排练有点忙,没时间看手机,不好意思。”
她把手机收起来,对池弈道:“等会儿我就把账号发你。”
说完一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不过钱也不用转给我,因为后面的费用,其实是程扬付的。”
“程扬?”
池弈的眼神落在安焰脸上,脸色有些冷:“他什么时候付的?”
安焰推开门,把琴盒放在了沙发上。
“他之前送了我一张宠物医院的充值贵宾卡,说可能会用上。”
安焰说着话,把玄关的一束花换了个位置。
视线果然被吸引过去,池弈看见花束的吊牌上,那个烫金的“From Jett”,脸色忽然有些微妙。
她像是习惯了打理这些花,特意挑了客厅显眼的位置,把花束往光线最好的地方挪了挪,甚至调整角度,让那张小小的吊牌刚好垂在外面。
“嗯,我知道了。”
池弈没有再说什么,“那我去找阿扬,就不打扰你了。”
安焰点点头,听见身后沉闷的关门声。
想到那一晚两人在电梯里的对话,安焰就生气,所以刚才会故意那么做。
这束花根本就不是程扬送的,那张“From Jett”的吊牌,是上次他送卡包的时候,装在一起。
她忘了丢,没想到还能废物利用,用来报复池弈,给他添个堵。
安焰笑笑,扯下了花束上的吊牌。
那一晚,池弈失眠了。
他本来就睡得浅,心里一旦挂着什么,夜就更长。
此时的房间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暗地投下一道光圈。
黑胶唱片缓缓转动,音响里流淌着巴赫的小提琴无伴奏组曲。干净、冷静,哈恩的演奏有着几近苛刻的秩序感,足以让那些沸扬的情绪慢慢地收束回来。
窗外是曼哈顿凌晨的夜景,霓虹一层层堆叠,铺展向最远处的地平线,没有尽头。
池弈靠坐在沙发,手里捏着那只被安焰落在电梯的耳钉。
圆润的珍珠,因为外圈的五角星设计而有了细小的棱角,贴在指腹上,微微地硌人。
本来今天下楼找她的时候,池弈是想还给她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出生在上东区的艺术世家,从小被当作继承人培养,冷静、克制、预判和掌控,是写进骨子里的本能。
情绪是需要被管理的,欲望更是。
承认它的存在,就是失序的开始。
而安焰却活成了另一种样子。
她从不会遮掩自己的锋芒,想要就去争,喜欢就去抢,哪怕姿态不够优雅,手段也不够体面,她从不会为谁而收敛。
在她身上,总有一种野蛮的生命力,不讲规则和秩序,只要结果。
池弈不想否认,从第一次在柏林听到安焰的音乐起,就对她产生了好奇。
不仅仅是技巧上的惊艳,她的音乐就像她本人,蓬勃、野性、张扬,带着锋刃,也充满冲击性和生命力。
他以为自己是可以对这样的鲜活视而不见的。
可是直到这一刻,在这个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的深夜里,池弈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这三十多年里所构建起来的一切,正在被一点一点的侵蚀。
而他对此,似乎无能为力。
这一夜到底是没怎么睡。
第二天是乐团的协调会,结束时已经傍晚。今天是每周看望老太太的日子,池弈开车回了长岛,路上打电话给钟叔,叫他们不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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