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蓝灰色的天,风把高楼间的云影推得很快。餐厅里人不多,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映上厉星辞那张有三分像池弈的脸。
安焰盯着他好半天,一时竟不知该先消化哪一部分。
原来招新那晚的聚餐过后,喝了酒的林杳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酒吧。
在那里,她遇到了厉星辞。
上头的酒精像是天雷勾动地火,失控的两人春宵一度。
第二天醒来,林杳已经不见了。
没有联系方式,没有任何可以追溯的线索,厉星辞甚至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像一场辛德瑞拉的午夜盛宴。
毫无头绪的厉星辞,是偶然在乐团的宣传合照上认出了林杳。
于是豪门公子为爱下凡,跑来乐团当了个修琴匠。
安焰把这一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有点为难。
看着厉星辞一脸认真,甚至还有点兴奋的模样,总不能告诉他,他惦记的姐姐不仅是乐团的副首席,还是乐团某位投资人的女朋友。
而他连姐姐的备胎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场兰因絮果的露水情缘。
安焰叉了口沙拉放进嘴里,嚼两口吞下,才勉强把那点荒谬感压了下去。
她很清楚哪些事不能说。
更何况这件事,本来就跟她没有关系。
安焰忖了忖,放下叉子,问厉星辞:“所以……你打算追她吗?”
厉星辞点头:“对。”
他的语气倒是坚定:“总要试试。”
安焰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沉默了。
厉星辞完全没察觉到她的不自然,很是轻松地往后靠了靠,道:“我是想着你也在追我表哥,所以应该能理解我。”
话落下来,像一根针,轻轻地扎了安焰一下。
最近都没有池弈的排练,所以那天在马场之后,两人就再也没见过。
说来也奇怪,之前接近池弈的时候,她也不是没做过过份的事。可偏偏是那个带着强迫性质的吻,让安焰气了很久。
一开始,她以为自己被池弈的举动冒犯。后来仔细想想,才发现最让她介意的,是池弈当时说的话。
“如果程扬知道呢?”
“这样也没关系吗?”
所以,他难道以为自己之前接近他,是在作贱自己,故意用他去刺激程扬?
安焰越想越烦躁,低着头,用叉子慢慢扒拉着盘子里的蔬菜。
“忘了告诉你,”她说,餐叉穿过一块鸡胸肉,又退了出去,“我早就放弃你表哥了。”
“啊?”厉星辞有点惊讶,“什么时候的事啊?”
安焰把一片生菜在盘子里戳了又戳,恹恹地道:“也有段时间了。”
“为什么?”厉星辞问。
安焰耸耸肩,无所谓:“不为什么,就是觉得没意思了。”
“咳咳!”
上东区的麦迪逊大道,池弈把车停在一栋石灰岩立面的建筑前面。
可能是降温的原因,最近的一周,他的季节性咳嗽又有复发的趋势。
他坐着缓了缓,下车的时候带上了副驾上打包的甜点。
作为驻团的客座指挥,池弈在新乐季的场次不算多,主要集中在几个重大节日前后。今天来找池臻,就是想问问她在感恩节档期有没有时间,跟乐团合作一场协奏曲。
门廊很深,大理石石柱间点着暖黄的灯,有着旧式住宅的沉静。
还没走到客厅,里面说话的声音就隐约传出来。
池弈脚步顿了一下,拐过玄关,看见陈艾莎拎着小提琴在和池臻聊天。
池臻先看见他,有点意外的模样:“Zane?”
陈艾莎闻声转过来,眼睛量了一下:“Zane,好久不见。”
池弈并不擅长和关系一般的人假装热络,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他把手里的甜点递给池臻,说:“最近比较空,你们慢慢聊,我晚点再找你。”
说完转身就走。
池臻看了陈艾莎一眼,忙说:“不忙的呀,Elsa的事已经说完了。”
她合上谱子,语气轻松:“正好说去哪里吃个饭,你一起吧。”
池弈沉默一秒,还是点了点头:“那我订餐厅吧。”
三个人开车去了上东区的Daniel。
餐厅藏在一栋低调的法式建筑里面,门脸不显,却是一座难求的地方。
菜品一道道端上来,话题也慢慢展开。
陈艾莎整了整餐巾,笑着开口:“今天找老师,是让她帮忙听了下为新专辑准备的几首曲子。所以这顿饭,就当是提前请你们庆功,谁都别跟我抢。”
池弈低头切着盘里的牛肉:“你要出专辑了?”
“嗯,”陈艾莎点头,很是兴奋,“经纪公司帮我谈的,由Deutsche制作。”
池弈抬头看了她一眼,点头:“那恭喜了。”
陈艾莎故意提起新专辑,就是想起个话题,等池弈多问几句,却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冷淡,桌面上一时有些冷场。
池臻适时地接了话,问池弈:“你今天找我是要说什么?”
池弈这才放下刀叉:“是想问问你十一月的档期,感恩节是我的专场,想跟你合作一首协奏曲。”
池臻的表情有些惆怅,摇了摇头:“协奏曲实在是不行,赫伯特不在了以后,我一站上舞台情绪就不对。”
池弈没再多劝:“行吧,不勉强。”
池臻看他一眼,忽然笑了:“我倒也想跟你的乐团合作一场,指挥是我儿子,首席是我学生,但是……”
她摆摆手,有点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一直没说话的陈艾莎却在这时开了口:“老师,您刚才是说,那个乐团的首席,是您的学生吗?”
她的表情控制得很好,但是语气里的意外却没藏住。
池臻一愣,像是这才想起来,对陈艾莎道:“忘了跟你说,我最近收了个特别满意的新学生,是Zane现在乐团的首席。”
她满是赞许地补充:“天赋和音乐个性都很突出,绝对是独奏家的好苗子。”
说到这里,她看向陈艾莎,笑着道:“你这个师姐,有机会可要多帮衬帮衬同门。”
指尖在桌下的餐巾上微微蜷紧,陈艾莎抬起头,笑意依旧温和。
“是叫安焰对吗?”
“对,”池臻点头,有点意外,“你认识她?”
陈艾莎刚要开口。
“Elsa确实是跟我提起过她,”池弈不动声色地把话题接了过去,“她两在陆海的时候是同学。”
池臻一愣:“这么巧?”
她明显很高兴,笑着感叹:“这缘分还真是。”
陈艾莎唇角的笑意停了一瞬,又重新挂上去,比刚才浅了一点。
池弈低头切牛排,随口补了一句:“也是Elsa跟我说,Lia在校成绩一直很突出,我才多留意了一下。”
池臻看了池弈一眼,忽然有点回过味来:“所以那天的答谢宴,你本来就是冲着让我收徒,才邀请我去的吧?”
池弈没有否认。
“你不是一向爱才如命,为古典乐圈后继有人操碎了心么?”
不咸不淡的语气,池臻还真没办法否认。
她笑出声来,抬头隔空点了点池弈,问:“你这又算什么?利用私人关系给自己的乐团喂资源,“哇!”
池臻感叹:“我这规矩大过天的儿子居然也会假公济私啦!”
“不是假公济私,”池弈举起酒杯,“这是双赢。”
池臻笑了一下,跟着池弈举杯,而对面的陈艾莎却像是开了小差。
“Elsa?”池臻看过去。
陈艾莎这才回神,端起酒杯,笑着附和了句:“Cheers.”
一顿饭也就这么收了尾。
夜色彻底落下来,横街灯火明亮。
陈艾莎叫了助理来接,在餐厅门前和池臻告别。
“好,”池臻点点头,嘱咐她,“路上注意安全。”
车窗缓缓升起,防窥视的玻璃把外面的灯光和声音一并隔绝。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气氛一时有点怪异的沉闷。
助理从后视镜看了后座一眼,感知到陈艾莎明显的低气压,低头熟练地点开了她最爱听的古典乐。
悠扬而欢快的贝小协缓缓响起,空气里的躁郁似乎是被抚平了一点。
陈艾莎靠在椅背上,神情淡漠地看着窗外一排一排后退的街灯。
“专辑里最后那首协奏曲的合作乐团,是不是还没谈妥?”
助理一怔,赶紧答她:“是的,凯文那边还没有确定的消息。”
陈艾莎“嗯”了一声,手指在后座的扶手上敲了两下。
“那你让他帮我问问曼哈顿交响乐团,看他们有没有合作的意向。”
“曼哈顿交响乐团吗?”
助理有些意外,提醒她:“如果是您这张专辑的话,曼哈顿交响乐团的配置可能是低了一点。毕竟纽约爱乐和芝加哥交响乐团,都已经表达过了合作的意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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