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时候,安焰就觉得气氛不大对劲,玛莎的表情显然有些为难。
她有些尴尬地端起桌上的咖啡,斟酌着开了口:“嗯……我就是想先问一下,你有私人的关系能借到答谢宴上要用的琴吗?”
安焰愣了一下,而后摇头。
玛莎也顿了一秒,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也没关系的,”她很快补了一句,像是安慰安焰,“其实也不一定非要用什么天价的名琴,你自己的琴用得顺手,说不定效果反而更好。”
安焰的脸色慢慢变了。
她盯着玛莎,问:“我的借琴申请被拒了,对吗?”
玛莎沉默一瞬,还是拿起桌上的一份打印文件,递过去:“这是In sortium昨天晚上发来的邮件。”
安焰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行措辞官方的拒绝函。
“我昨晚已经把乐团能联系到的基金会和私人收藏家都问了一遍,”玛莎说,“暂时……没有人愿意出借。”
“理由是什么?”安焰问。
玛莎显然是不太想重复那些话,但面对安焰的眼神,她还是说了出来。
“他们的意思是……你目前没有国际比赛的奖项,也没有正式的独奏履历。而且这次演出虽然是Maestro在乐团的首次亮相,但主角并不是你,所以……”
玛莎说不下去了。
安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当然可以用自己的琴,答谢宴上,她依然是首席。
可是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将要演出的四重奏。
林杳作为第二小提琴,用的是一把上百万美元的瓜达尼尼。
演出从来不怕琴不够好,怕的是,只有你的琴不够好。
到时候聚光灯之下,对比会非常残忍。
那她费劲心力挣来的这个机会,可能一夜之间毫无意义,甚至变成一个笑话。两个月的努力,也可能被一句“琴不如人”抹杀。
“别太放在心上,”玛莎见她表情不太好,缓和下语气安慰,“这种事很常见,以后还有机会。”
“嗯,我知道了。”
安焰语气还算淡定,她把文件递还给玛莎,“谢谢你帮我问。”
玛莎看着她,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有消息我会通知你的。”
安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
顶灯白晃晃的,落在地面的光有点冷。排练厅的门半开着,乐团的人已经都走了,只剩下一堆歪歪斜斜的谱架和椅子。
安焰背着琴盒往前走,脚步踩在地板上,有空阔的回音。
这样的事情在她的求学生涯里并不陌生,所以再一次遇到,她连生气的兴趣都没有。
没有演出服,没有名师课,没有一把好琴,甚至没有参加比赛的路费……可她还是走到了今天,她还会一直走下去。
走廊的尽头,一道人影忽然挡住了她的视线。
安焰抬头,看见来人愣了一下。
伊恩?
没记错的话,几天前她才把这人给得罪了个彻底。
那天从Hudson Farm回来,伊恩送她回家。车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他突然跟安焰表白。
一开始顾及着对方的面子,安焰只说目前想发展事业,还不想把精力放在私人的感情上。
结果伊恩显然自大到听不懂这种委婉的暗示。
他以为安焰是在害羞,或者矜持,在车里跟她磨了快半小时,一副不答应就不让人走的架势。
下午才和池弈斗智斗勇,安焰实在是没了耐心,只好把话说得非常直白。
“家世和才华好歹要有一样,你凭什么觉得我一定会喜欢你?”
“你难道不知道女人说不的时候,她的意思就是不?”安焰忍无可忍地看了眼时间,“如果你再不开锁,我就报警了。”
伊恩被气得说不出话,一张脸又红又黑地走了。
这种情景之下,安焰以为两人会自动进入互相绕道的模式,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儿堵她。
伊恩靠在墙上,双手抱臂,笑容挑衅地看她。
“怎么愁眉苦脸的?”
他转过来,慢慢站直,“让我猜猜,不会是借琴被拒了吧?”
话说到这份上,安焰还有什么不懂的?
“你动的手脚?”
她抬头攫住伊恩的视线,手指在琴盒的背带上微微地收紧了。
伊恩耸了耸肩:“算也不算。”
他语气清淡,只说:“我姐就在In sortium做借琴的资格审核,要卡你不过动动手指。”
他像是要让安焰完全死心:“当然,她也只能卡你在In sortium的申请,至于你为什么借不到别的琴,那是因为你得罪过的人不只有我。”
看着安焰的眼神冷下来,伊恩笑得更得意了。
“林杳你记得吧?她那位Suggar Daddy莫罗撤了乐团给你的担保,没有乐团的背书,你就只能以个人名义借琴。”
他停下来打量了安焰一眼,笑到:“所以这位名不见经传的临时首席,眼睛长在头顶,是不是太早了点?”
走廊里很安静,灯光冷白。
伊恩并没有离开,只是一直笑着看她,显然是在等她发火,或者难堪。
可安焰只是慢慢地往前走了一步。
伊恩没想到她竟然会往前,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应该哭着求你,或者说自己很后悔?”
伊恩没说话,安焰却笑了一下。
那笑容轻蔑怜悯,像在看一场孩童间拙劣又幼稚的闹剧。
她没再说什么,而是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带。
冷静、从容,指尖停在领结的位置,像是在衡量这条领带值不值得再收紧一点。
伊恩僵在那里,安焰却松开了手。
“借过。”
她语气平静,从他身侧走过。
鞋跟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声音空阔又清晰。
尽头的门被推开,灯光和人声一起涌进来。
化妆台前挤满了人,小选手们拿着小提琴,还在抓紧最后一点时间练习。
只有安焰站在角落。
那是她第一次参加大型的少年组比赛。
仪容镜前,小安焰粉雕玉润,穿着满是蕾丝和花边的长裙,像童话书里走出来的公主。
她小心地把一张连着裙子的吊牌塞进拉链缝,拿出一枚别针,让吊牌能贴着布料藏进去。
“哎,你这衣服怎么回事?”
旁边传来笑声,安焰抬头,看见一个圆脸的胖子站在那里。
他是安焰小提琴课同班的一个男生,家里做生意,平时练琴都是司机接送。
胖子说着,忽然伸手往她裙子一扯,那张吊牌被扯了出来。
白色纸片露在灯光下,上面还印着条形码和价格。周围的几个孩子都看见,忍不住笑起来。
“这衣服,你不会是打算比赛完了再退回去吧?”
小胖子把吊牌拎在手里晃,笑声更大了一些。
安焰上前要抢,小胖子往后一躲,继续打量她手里的琴。
“不会琴也是借的吧?”
“不是。”
“不是?”胖子哼了一声,忽然伸手一拽,把安焰的琴翻了过来。
“看到没?”小胖子笑起来,“这里是什么?”
安焰摇头,目光落在两个歪歪斜斜的字母。
小胖子指着琴身的一块地方:“这里的两个字母,是我名字的首字母,我亲手刻上去的。”
“我就说呢!一直看这琴就觉得眼熟,原来是我不要的旧琴。”他笑得更得意了,跟旁边的朋友咬耳朵,“一件三千块的演出服都买不起,琴还是人家不要的。怎么总有穷逼想借拉琴假装高贵唔……”
一声闷响,琴盒被撞翻在地。
小胖子被安焰推得往后摔在地上,后台瞬间乱作一团。
有人尖叫,有人喊老师。
安焰没有犹豫,接着扑了上去。
后来安焰当然是被请了家长,对方要求她道歉,否则会起诉安焰的监护人民事赔偿责任。
安焰在安筠的陪同下,跟小胖子和他的家长都一一鞠躬。
离开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早春的陆海,夜风仍旧料峭。老街上路灯昏黄,把一对母女的身影拉得老长。
“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吗?”
安焰停下脚步,看着安筠讷讷道:“我不该打人。”
“对,”安筠点头,“你确实不该打人,特别是在比赛的后台,风险很高,有可能会被禁赛。”
“……对不起。”安焰咬着牙,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安筠什么也没说,蹲身攫住安焰:“教训坏人的方式有很多,打人是最愚蠢的一种。”
安焰愣了一下,看见她拿起一把剪刀。
“以后换别的方式反击,别让人抓到把柄。”
“咔嚓”一声。
演出服的吊牌被剪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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