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冥冥之中真的有天意,那么它大概就是此刻的情景。
“叮——”
头顶响起到达的提示。
安焰走出电梯,在外面的阶梯上站了两秒,而后拿出手机,拨出了电话。
那边等了一会儿才接起电话,池弈“喂”了一声,一如既往地冷淡。
安焰语气自然,只说:“Maestro,是我。弦乐组的弓法和力度记号我已经整理完了,想请您确认一遍,最好是明天下午排练之前能印发下去。”
又是一声公事公办的“嗯”,带着十分寻常的利落,身后隐约有和缓的音乐和人声传来,安焰猜想,他现在大约是在某个餐厅跟人吃饭。
果然,池弈回她:“我现在在外面不太方便,晚上确认好了,让助理通知你。”
“好的,”安焰不动声色地追问,“方便给个时间吗?我等您消息。”
池弈看了眼腕间的表,淡声回她:“九点左右。”
“好的。”安焰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工作电话?”
餐桌的对面,陈艾莎托着下巴看向池弈,柔和的灯光下她一双明眸,眉眼含笑,有一种生长于聚光灯之下,众星拱月的光彩。
本以为今天是和池臻一起的小聚,结果到了餐厅,池弈才发现只有自己和陈艾莎。
母亲抱的什么心思,一目了然。
可是来都来了,转身就走显然很不礼貌,池弈没跟母亲计较,就当是吃个工作便饭。
但心里那点情绪过不去,池弈全程维持着该有的态度,有理有节却并不热络。
他将手机扣在桌面,淡淡应了声:“嗯。”
陈艾莎倒是不介意,笑着把话题接过去:“新乐团磨合得还顺利吗?”
“适应不同的乐团风格,是音乐家的本职,”池弈目光平静,“总不能只跟熟悉的团队合作。”
“也是。”陈艾莎轻轻一笑,倒也没计较池弈的态度,“不过从顶尖的体系走出来,总有一点不习惯吧?会不会在疲惫的时候偶尔觉得后悔?”
“不会。”
池弈端起咖啡,语气比刚才更冷,“后悔没有任何意义。”
陈艾莎手肘支在桌面上,叹着气道:“没想到几年不见,你还是这幅脾气。”
她笑起来,话题自然地转开:“曼哈顿交响乐团的新一季手册我看了,你们公布的那个临时首席,是我初中同学。”
端着咖啡杯的手一顿,池弈蹙眉看她:“谁?”
“就是那个Lia An,没记错的话,本名是叫安焰对吧?”陈艾莎继续,“我们是七年级到九年级在一个班,她那时在陆海音乐附中就很出名。”
“出名?”
池弈不动声色,眉头却蹙得更深。
“是的呀,”陈艾莎倒也不惜褒奖,“她十岁就拿过亚青赛小提琴组的金奖,陆海音中都是求着她去的。那个时候,我老师就说她是天才型选手,可是后来不知道怎么了,从梅纽因大赛上失利后,就再也没在任何国际大赛上听到过她的消息。”
“她也参加过梅纽因小提琴大赛?”
“对,”陈艾莎回忆,“应该是八年级,她十四岁,进了决赛但是发挥失误,我就是那一年拿的冠军。”
她耸耸肩,语气里还带着点英雄相惜的惋惜:“她那时比我更早被老师看好,结果没想到后来却是我一路比赛、留学,慢慢走出来。”
池弈没再说什么,话题到此为止。
这一餐吃得中规中矩,算不上愉快。
陈艾莎还是个小姑娘的性子,喜欢所有的焦点和谈话都围绕着自己。
期间她谈起自己的巡演计划、和室内乐团的合作构想,池弈全程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搭上一两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风度。
最后一道甜品上桌,陈艾莎依然精力充沛,池弈看了眼手表,实在是疲于应对。
恰巧一条信息进来,是钟叔发来的,他说下午的时候,程扬自己开车从庄园走了,他发了很大的火,几个佣人没敢拦,现在电话也关机了,联系不上他。
池弈的表情绷紧了一点。
他想起几天前在安焰的公寓里,看见他烂醉不醒的样子。
【去这里看看。】
他发过去安焰的住址,借口对陈艾莎致歉:“乐团突然有紧急事务,抱歉失陪了,我让司机等在外面,用餐结束后他会送你回去。”
说完示意服务员取来外套,颔首与陈艾莎告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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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回到公寓,夜色已经沉了下来。顶层的落地窗外,是整个曼哈顿的城市灯海。
池弈扯松领带,径直走进了浴室。
哗啦水声倾泻而下,在密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氤氲的水汽渐渐爬上淋浴间的玻璃,雾气模糊了视线。
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始只是无趣的晚餐,在陈艾莎的那席话后,池弈竟开始觉得烦躁。
十岁亚青赛金奖。
十四岁梅纽因大赛失利。
之后就是数年的沉寂,和一段被篡改过的空白。
水流顺着睫毛和鼻骨滑落,连成一道水线。
一个十岁就显露出天赋和锋芒的孩子,应该一路参加更高级别的赛事,进入更大的舞台。
可是安焰没有。
她的轨迹停在她最该上升的时候,意外,又猝不及防。
池弈关掉花洒,披上浴袍。
他顾不得擦干头发,径直走进书房,打开桌上的电脑。
几分钟后,一段画质略显陈旧的视频出现在屏幕上。
年仅十岁的小姑娘,又瘦又小,用的还只是半琴。
然而第一句旋律流出,池弈的目光便停住了。
巴赫的《小提琴无伴奏组曲》第一号第一乐章,不算技巧很难的曲子,可是能拉好的当代演奏家寥寥。
这首曲子创作于巴赫妻子离世之后,音乐家因为没能见到妻子最后一面,所以写下乐曲纪念。
全曲透露着悲悯的情绪没错,但许多演奏者因为追求音色的饱满和充盈,会在第一句就把悲伤的情绪推到顶点,仿佛一场歇斯底里的表演,这样的悲伤,就变成一种高高在上的与“我”无关。
而巴洛克时期的音乐,重点在于即兴,而非结构。
安焰的处理恰到好处。
第一句微微的停顿,让音乐有了一种难得的呼吸感。不是宣泄爆发的悲伤,而是一种流淌的、缓慢的、带着哽咽的讲述,是一种欲言又止,无处诉说的悲痛。
音乐还在继续,池弈沉默着,慢慢靠向沙发。
他忽然理解了陈艾莎口中所谓的“天才”。
十岁的年纪,情感的捕捉和理解,就已经有着超乎成人的敏感和悟性。
这种判断力不可能完全来自训练。
一声揿铃打断了池弈的思绪。
他看了眼墙上的时钟,这么晚,能上门找他的人除了程扬,不做他想。
池弈揉了揉眉心,起身开门。
然而走廊灯光亮起的一瞬,池弈怔了一秒。
光线落在来人的脸上,他看见对方眼里同样的意外。
安焰穿着清爽宽松的白T,一条居家短裤,在白T下摆露出一点卷边。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饱满的小丸子,一缕卷发从颈侧滑落,在锁骨上方卷了个弯儿。
确实是居家随意的打扮,却也是池弈从未见过的打扮。
“Maestro?”
安焰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语气讶然,“这栋公寓的房东竟然是你吗?”
“我申请了楼下的公寓,管理员说住在顶层的就是房东,所以买了些礼物来拜访,顺便当面感谢。”
她提了提手中的小点心和起泡酒,嘴角扬起一点弧度:“没想到竟然是你。”
池弈没接话,一手掌着门框,扫过安焰的目光几乎有了重量。
他没有换衣服。
白色浴袍束在腰间,布料被水浸过,贴着身体的线条。领口敞开的一截,锁骨锋利,水珠沿着发梢一路滑过胸膛,最后没入浴袍的边缘。
安焰意识到,他似乎是刚从浴室里出来。
习惯了他西装笔挺、袖口冷光的样子,这样的池弈褪去绅士的外皮,反而有一种未经修饰的凌厉。
像任何一个食色性也的寻常男人。
目光停了一秒,安焰忽然笑了。
虽说接近池弈她是带着目的,可是在皮相上,安焰也从来不会委屈自己。
她上前一步,把手里的点心递过去:“这算是邻居的见面礼,至于感谢的话,Maestro您要是不介意,我可以请你吃饭吗?”
池弈垂眸看她,没有伸手,只说:“心意收到了。”
周遭安静下去,气氛有些微妙。
安焰张了张嘴,可是话没出口,她却忽然抬手朝池弈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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