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睛好了哦。”她强调一句。


    他本来直视着她的目光却有些不自在起来,不敢直视她,反而落在她的唇上。


    这个暗示要是不懂她就是傻瓜了。


    她主动靠近,落下一个转瞬即逝的吻:“这个也好了哦。”


    他的凤眸弯了起来,眸光里有克制的笑意。


    又是一阵大风卷过,行人衣角翻飞。


    见她下意识地去捂眼睛,诸伏景光转身从身后的书包里取出一个眼镜盒来:“要戴上眼镜吗?”


    她嗯嗯点头。


    他打开眼镜盒,这是他在做伪装时常用的道具,把那副黑框眼镜镜腿折开。


    “有点丑,会介意吗?”


    “不会,我像是会介意那种事情的人吗?”


    他笑起来,一边帮她戴上眼镜,一边调侃道:“有点像那种人,不对,是像极了。”


    他握着镜腿,轻轻将镜腿小心架在她的耳朵上,手指擦过她的耳际。


    她透过平光镜看着他。


    把她散在耳边的一缕碎发拢在耳后,他也看着她。


    “Hiro。”她忽然开口。


    她的目光透过平光镜镜片落在他的瞳中:“我在你身上感知到了不一样的情绪。”


    最近她的情绪感知越来越敏锐了,不止自己的情绪,连别人的情绪都能猜个七七八八。


    他一愣。


    她继续说道:“如果是工作上的事,你也不必在这里耗时间,尽管去就好了。”


    诸伏景光苦笑着摇了摇头:“的确是工作上的事,但我去也帮不了什么,你不必把我赶走。”


    【赶走?】


    用这种委屈巴巴的词,不愧是他。


    她点头:“好吧,你要做出正确的决定哦。”


    他笑:“我一直在做不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冬川从口袋里再次抖出那本地摊小书:“下一站是去电影院,听说是情侣必经之路,同意吗?”


    爆米花和矿泉水都在手边放着了。


    “电影还没开始,我先睡一会。”她从背包里适时地掏出颈枕和抱枕,颈枕往脖子上一搁,抱枕卡在怀里,往座椅上一靠,惬意地闭上眼睛。


    她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令人吃惊,他拉了拉她的衣角:“电影开始我叫你?”


    明明是约会共处的时间,变成了专程过来看电影。


    她睁开眼睛,把抱枕从手中撒开,递给他,声音里已经有些朦胧的倦意了:“不必……你可以靠在抱枕靠在我的肩上睡觉。”


    明明是看电影的时间,变成了专程过来打盹。


    诸伏景光哭笑不得。


    “因为不小心买错了……”冬川有些懊恼地承认自己的错误。


    她向大荧幕看去:“买成了动画片。”


    据说故事情节是森林里的小动物遭遇了森林大火,齐心协力重建家园的动画片。


    他敛起眼帘,眼尾弯了弯,笑意的弧度蔓延开来,接过抱枕,拉过她的手臂,把抱枕垫在他们中间。


    影院里黑暗笼罩下来,电影开场的时候,他们靠在一起睡着了。


    抱枕隔在两人中间,形成一堵柔软的墙,相邻的手臂却挽在一起,以交缠的弧度十指相扣。


    他的肩膀靠过去,挤压着抱枕,和她的肩膀相碰。


    她靠在颈枕上的脑袋往一侧歪了歪,侧脸压在了颈枕上。


    他的脑袋往她的方向歪过去,最后轻轻和她的脑袋相碰,黑发和黑发亲密地依偎着、穿过彼此,纠缠着。


    温度从松松扣着的手和靠在一起的脑袋上互相交换着,在一方空间里呼吸频率也逐渐同步。


    电影播放到小动物在重建的家园中各自吱嘎吱嘎给自己做小屋做家具的时候,声音成功唤醒了冬川。


    她看向大荧幕上大型木工现场,观赏了几秒,刚要把自己歪过去的身体坐直,才发现身边靠着另一个人。


    她侧过脸看他。


    诸伏景光闭着眼,那双时而凌厉时而柔和的凤眸合上,睫毛在脸上投下一排阴影,安静而乖巧,闪闪烁烁的荧幕光亮打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深邃而漂亮的线条,亦真亦幻。


    他的外套里面穿着一件白衬衫,衬衫最上面那一颗扣子没扣上,领口微微敞开,若隐若现地露出锁骨。


    她忽然就想起来,在某个夜晚,天台上的那个青年白衬衫上溅满了血点。


    那时他也微微歪着头,靠在女儿墙上,闭着眼睛,安静而乖巧,睫毛却不会像现在这样在睡梦中微微颤动。


    她的心脏忽然抽动了一下。


    挽回了无数无数的记忆光点,挽回了他。


    能再次在三维世界见到他,真是太好了。


    她把自己靠着的颈枕解下来,给他靠上,看了一眼,他还没醒,便扣紧了两人松松握着的手。


    虎口和指腹处有属于狙击手的茧子,修长的手指自然顺着指关节弯曲着,手背上凸起的青筋蜿蜒,还有掌心的纹路,一条一条。


    她又做贼心虚地看了他一眼,他依然没醒。


    她挑了挑眉,放开胆子,俯下身去,轻轻地亲吻他的手背。


    虔诚,小心。


    她刚抬起头,一个同样虔诚的吻落在她的额头上。


    她错愕地看着视线中硬朗的下颌线和浅浅的胡茬。


    诸伏景光早已醒来,他微微向前倾着上半身,亲吻着她的额头。


    唇的温热触感一下子让刚从睡梦中醒过来没多久的冬川彻底清醒。


    她指了指前几排的小朋友和家长:【注意点,不能带坏小朋友。】


    他轻轻地笑,没发出声音,微微别过脸,视线向别处扭过去。


    从交握着的手来感受,他的脉搏跳得很快,掌心也微微发汗,似乎在害羞。


    【怎么主动也是他,害羞也是他。】


    她在心里腹诽一句,也别过脑袋不去看他,嘴角悄悄提了起来。


    直到夹在他们中间的那个抱枕因为没有支撑,歪来扭去软趴趴地摔下座椅靠背时,两个人才手忙脚乱地一起去捡。


    一直握着的手也松开了。


    不约而同去捡抱枕的手却又触碰到了一起。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他收回手,她捡起抱枕。


    黑暗的影院中,他和她都抿着唇笑起来。


    【这些记忆都会妥善地存放好的。


    你忘记的,你即将忘记的,我都会好好地记着。】


    电影落幕。


    诸伏景光从座位上站起来,冬川却没站起来。他还以为她再次睡着了,俯下身去看她。


    她看着前面走动的工作人员,没有说话。


    “怎么了?”他在她面前蹲下来,轻声问。


    她少见地低垂着眼帘,沉思着什么。


    虽然诸伏景光表现得很自然,但她还是能不断不断地在他身上感知到不同的情绪。悲伤,焦虑,愤怒……


    这种消极情绪的混杂物让她也陷入了苦闷。


    记忆世界中和诸伏景光待在一起的时间已经让她充分了解到,他是个内敛的人。


    他极其平静,因此也足够冷静理智。


    但平静是因为他擅长把事情和情绪藏起来,不论什么时候,用不动声色的微笑天衣无缝地掩盖起来。


    她想起在她以“幽灵”的身份陪伴的那段时间中,小景光虽然难以开口说话,但在叔叔阿姨面前乖巧乐观,是个不需要担心的孩子——却会在浴室里偷偷哭泣。


    她想起警校时期,他总是把自己在意的长野惨案瞒着同期,试图一个人偷偷调查犯人。


    或者说,在她问他“我们是什么关系”时,在翻着专业书却心不在焉的时候,他都倾向于将情绪和心迹藏起来。


    毫无破绽。


    诸伏景光伸出手去抚摸她的额头:“身体不舒服吗?”


    她抓住他伸过来的手,握住那跳动着脉搏的手腕。


    他们四目相对。


    “Hiro。Hiro。”她叫了好几遍。


    他眼睫微微动了动,蓝色的凤眸一错不错地回视着她,轻声细语道:“怎么了?”


    听到他问这句话,她喉咙口的紧涩感更为明显。


    “谢谢你照顾我,谢谢你照顾大家。”她憋了很久,才憋出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来。


    他轻轻笑:“fuyu……”


    他正想说什么,她往前倾身,抱住了他,手臂环过他的颈项。他在她面前蹲着,这个高度他的脑袋正好抵在她的肩膀上。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也蹲下来,身体向前贴住他的胸膛,感受到这具温暖而坚硬的躯体以及其中强有力的心跳后,她收紧了手臂。


    【我爱你。】


    起先她只是在心里这样说。


    她想起最佳清扫工世界规则,想起无数次个记忆光点中他的点点滴滴,忽然有了短暂的勇气。


    不管他们是否相爱,他都是值得被爱的。


    “我爱你。”


    他的身体微微一颤。


    “还只有一点点,我还在学,请不要吝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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