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最近上岗校医之后,那种忘掉重要事情的危机感更加强烈。


    究竟是忘掉了什么呢?


    她的意识陷入深而又深的梦境,暂时忘记现实中的她正在天台上,试图将那个名叫诸伏景光的男人救活。


    忘记自己使命的修复者,在那个失去脉搏的男人的梦里陷入沉眠。


    *


    放学后,随着进行中的部门活动,来医务室的学生又多了起来。


    她熟门熟路地问那个浅金发深肤色的男生:“又出什么事了吗?”


    降谷零指:“是hiro,不是我。”


    虽然他是医务室常客没错,但也不代表他天天受伤。


    黑发少年目光看向别处,没有看她。


    果然这位就是很不待见她,她愤愤地想。


    他的小腿似乎被什么刮伤了。


    她蹲下去检查,处理包扎,手触碰到他的皮肤时,他像触电一样往后缩了缩。


    从校医室出去,降谷零悄悄质疑幼驯染:“Hiro,不会是故意受伤的吧?”


    诸伏景光不自在地别过脸。


    为了去见女医生故意把自己弄伤的孩子,终于换了人。


    第22章


    藏得再好,也会被时刻相处的幼驯染发现——更不用说对方很小的时候就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般,无师自通地用过这种花招。


    降谷零笑着推搡了一把诸伏景光:“需要帮忙吗,hiro?”


    他抿着唇,摇了摇头。


    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有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诸伏景光在暑假刚开始的某天,终于找到了符合他的词语,抱着词典,一脸认真地拿给幼驯染看。


    “crush.”降谷零念出那个词。


    扫了一眼条目后跟着的释义,金发少年抬起头问:“真的吗?”


    真的只是迅速枯萎腐朽的心动吗?


    诸伏景光不太确定,却又确定地点了点头。


    不知道从哪里生长起来的芽尖,一夕之间绽放,它长满了刺,绚烂而残酷,而它也会在一夕之间无疾而终。


    两个都是极其执拗的人,各怀心事地翻了很久的词典。


    等黄昏的天色把阅读环境搞得一塌糊涂时,这对幼驯染才想起来:他们到底为什么闲着没事做在这里翻英语字典?


    暑假,诸伏景光花了很久练习吉他。


    每天晨跑结束,用凉水洗一把脸,擦干,像只小狗一样甩一甩头发,把洗脸时沾在刘海上的水滴甩掉一些。


    夏季闷热,太阳一高热气就蒸腾上来,他会抱着吉他到阴凉地方,很多时候降谷零都会来,好奇地凑过来看,或者在一旁边写作业边打盹。


    他调音结束,随意地按了几个和弦,音质浑圆动听。


    除了需要练习的曲子,他还会把从图书馆里翻出来的老谱放在架子上,对着弹唱。


    降谷零翻着那本纸页泛黄的乐谱,问他:“最近出了很多新歌,hiro听了吗?”


    他抱着吉他,歪过头反问:“Zero已经租了磁带吗?”


    “没有。”这是他率先替降谷零的回答。


    “没有。”这是降谷零自己的回答。


    两人相对笑起来。


    把借来的书还给图书馆后,诸伏景光在书架间穿梭,寻找其他书。


    在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隐隐的期待中,他逛完了那个区。


    很久没见到她了呢,一个声音在心里说。


    但也还好,并没有怎么样,只有淡淡的失落而已。


    他把准备要借的书抱在怀中,往出借处走去。


    所以……真的是速朽的、荒唐的吗?


    *


    冬川从图书馆回来,她的书包里多了几本书。


    《木工基础》《木工字典》《木旋》《木工雕刻》


    做校医的热情劲头已经差不多过去了,她还是决定挑战一些好玩的职业。


    她进屋,关上门,第一件事打开窗户通风,让夏季黄昏的微风在室内流通几转。


    手扶在窗沿,她看着窗外沉落下来的日色,有些心惊。


    在图书馆,她遇到了一个头发天然卷的小男生。


    他们同时看上了那本《木工技法》,两只手同时搭在书脊上时,才转过头来看向彼此。


    “抱歉。”


    “不好意思。”


    两个人同时放下手。


    “你拿吧。”她礼让道。


    天然卷少年也不扭捏,道谢后取下书来。


    “如果需要的话,我还有推荐的书——”天然卷少年提到木工,黑色的眼瞳亮了起来,抱着书在图书馆外和她交谈起来。


    他不知想到什么,噎了一下,后知后觉地介绍自己:“我叫松田阵平。”


    “不好意思,什么?”她觉得有点耳熟,却不知在哪里听过。


    “我叫松田阵平。”他重复道。


    另一个少年走过来,笑盈盈地把手臂搭在天然卷少年的肩上,自来熟地搭话道:“我叫萩原研二。”


    那个名叫萩原研二的少年笑道:“一起去拆车厂吗?”


    回到家的冬川不安地在窗口徘徊。


    【恐惧】


    那种忘记了什么的恐惧感像潮水一样淹没过她,让她呼吸不过来。


    图书馆、松田阵平、拆车厂……


    【我是活着的吗?】


    她伸出手来,顺着窗沿沾了一手灰。


    忽然,一个词跳入她的意识中。


    【死亡】


    她微微睁大双眼,在日头轰然坠入地平线下时,脑海里闪过纷然的画面。


    “玩家已死亡。”


    “松田警官,死亡是什么?”


    “冬川,你真像个笨蛋,你正在观赏的不是死亡吗?”


    “如果你不想死的话,就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


    “他听不到,看不到,说不了话,也无法再触摸。”


    “他死了。”


    像一个正在做梦的人想起自己睡觉前的日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一样,她想起那个名字。


    诸伏景光。


    他死了,在天台上,月光下。


    而她进入了他的意识中。


    如果她不继续行动,他会死亡,而她会在他的意识中溺死。


    该死,她怎么才想起来。


    *


    除了个人练习以外,诸伏景光也会和轻音部的同学一起约时间合奏。


    他是主唱,也是吉他手。


    “冒昧问一句,你已经过了变声期吗?”学长问得确实冒昧。


    他笑:“还没有。”


    确实,他开口唱歌的时候,干净的嗓音里隐约还是能听出低哑的音质,但也正因此,少年音显得更加自然而撩人。


    文化祭前夕,轻音部招新时来了一些新同学,其中一个学弟也颇擅唱歌,甚至同样是吉他手。


    准备文化祭节目时,那位学弟自告奋勇担任主唱,轻音部的同学几乎每天放学后都会抽时间一起排练。


    诸伏景光和降谷零从棒球场背着书包一起离开,被轻音部的同学拦下:“诸伏同学,你也会弹贝斯吧?”


    原本已经不打算参加文化祭节目表演的诸伏景光愣了一下。


    原来的贝斯手因为身体原因退出了表演,需要找一个替补。


    “贝斯是乐队的灵魂……”那个来游说的同学有些紧张,磕磕巴巴地说着自己的台词。


    “我知道了,我会来的。”诸伏景光微笑道。


    排练时间已经过了一大半,从吉他手到贝斯手的转换无法轻易胜任,留给他准备的时间很少。


    甚至贝斯也需要临时租借——因为原来贝斯手的贝斯已经坏了。


    诸伏景光跑遍了附近的乐器店,店里仅有的几把贝斯却都很名贵,租借费用高过他的想象。


    他敛着眉眼,失落地从乐器店出来时,遇到了新来的那个校医。


    “诸伏,你在找贝斯,是吗?”她语气平淡地问。


    诸伏景光怔了怔,点头。


    “那就跟我走。”她伸出手。


    不知道哪里来的信任,他鬼使神差地握住她的手,任由她牵着他往回走。


    她紧紧握着他的手,带他大步穿行过马路。


    她的掌心有些凉,但却带给他滚烫而温暖的热意,从肌肤相触处一直传到四肢百骸。


    斑马线上的人群行色匆匆,在他眼前模糊成虚影,马路边的人声喧嚷都平息得几近于无,他的所有感官里只有她和他紧握的手。


    她把他领到学校,一路带到部门活动室,那把划痕斑斑的旧贝斯安静地靠着架子。


    “修好了。”


    她正要放开他的手,却被他握紧了。


    少年已经力气不小,和她微凉的手不同,他的手带着炙热的温度,像火蛇一样缠了上来。


    “……谢谢。”


    第23章


    诸伏景光在部门活动室调试了一下贝斯。


    配合调音器把每根弦的音准都试好之后,他抬起头看她,语气轻而惊讶:“我之前以为它不能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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