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少年荧照(完结)
荧照从小就是个安静的孩子。
长辈们对他寄予厚望。荧氏世代经商, 银钱上从不发愁,但江湖上的根基略逊一筹。
到了荧照这一代,家里有意让他走一条文武兼修的路子,既能持家守业, 又能在江湖上站稳脚跟, 甚至号令江湖。
于是他便过着比寻常少年更加紧凑的日子。
每日卯时起,洗漱完先练一个时辰的剑。教他剑法的是一位退隐多年的老剑客, 姓赵, 须发皆白,脾气和身子骨一样硬朗。荧照天分不差, 又肯下苦功, 赵师傅便也对他格外上心。
辰时回屋换掉汗湿的衣裳,简单冲洗一遍, 用过早饭后开始跟着夫子读书。
那位夫子是前朝一位辞官归乡的翰林,学问极高,性子也严苛。荧照读书不如练剑那样与生俱来的顺手,但他韧性足, 一篇文章读不透就不肯放,夫子布置的功课也从不拖到第二日。
午饭后是短暂的休憩时间。荧照多数时候会坐在廊下看院子里的老槐树。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他看着看着就出了神, 脑子里什么也不想,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上一刻钟。
下午接着念书, 或者跟着父亲学习处理家族事务。
荧氏家业大到十四岁的少年光是理清那些产业就要花上好些日子。他跟在父亲身边安静地听、认真地记着, 事事记在心里。
傍晚再练一个时辰的剑, 然后沐浴、用饭、看书, 到戌时末准时就寝。
他的生活里没有玩伴。
同族的堂兄弟们畏他寡言,同龄的世家子弟觉得他过于冷淡, 而那些主动凑上来套近乎的,他又觉得聒噪。
久而久之,荧照就习惯了独来独往。
一个人在院子里练剑,一个人在书房里读书,一个人在廊下看雨发呆。
他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十四岁那年的秋天,父亲把他叫到书房,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锦盒递给他。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幅小像,尺幅不大但笔法细致。画上是个十来岁的少年,生得白白净净,圆眼睛,薄嘴唇微微弯起,像在笑。
“这是陈氏家主的独子,你与他有婚约。”父亲说,“是你祖父与他祖父早年定下的,你年岁渐长,也该知道了。”
荧照沉默了一会儿。婚约。
他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未来,他将要与画中这个人共度一生。
他对那个概念没有太多感受,只是把画收好,点了点头:“知道了。”
那幅小像被他带回了自己房间里,放在了书案抽屉的最里侧。他心里并无太多波澜,一个素未谋面的婚约对象对他来说就像一本书,封面上的名字写的很清楚,但内容如何,他还没打算去读。
日子一天天过去,早起练剑、读书、课业、账目,四季轮转。赵师傅偶尔会称赞他剑法精进,夫子偶尔会捻着胡须同荧父说“此子可期”。荧照听着,然后点头,然后继续过他的日子。
十五岁那年冬月,荧家收到了陈家的冬宴请帖。
出发前的那天晚上,荧照坐在书房里,那张画像还搁在老地方。他看了一眼,然后移开目光,吹了灯回房躺下。
一片黑暗中他闭着眼,想象着明日的情景。大约就是寻常世家之间的客套往来,坐上一两个时辰,敬酒,说些场面话,然后散场。
次日天色阴冷,路上残雪未净。荧照随父亲乘车前往陈氏老宅。那宅子比他想象中更大,灰瓦白墙,飞檐翘角。
他跟着父亲被引着穿过几重院落,沿途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宴席设在正厅,摆了十几张长条桌,灯火通明。
荧照被请入席,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厅内。
各家世交来了不少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他的目光一路掠过去,然后停住了。
主桌侧面的那桌,坐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穿着藏蓝色的袍子,围了一圈毛绒绒的白围脖,衬得一张小脸愈发唇红齿白。
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拨弄着围脖上垂落下来的穗子,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荧照指尖在桌沿上一蜷。
那张脸,就是画像上那张脸。只是要比画像上还要鲜活、生动,也更可爱。
他说不上来那一瞬间心里涌上来的是什么感觉,仿佛冬雪天里一只不知从哪儿进来的蝴蝶,轻轻在他心口扇动了一下翅膀后又不见了,却在他的心里留下了一道清浅的涟漪。
那少年对宴席似乎毫无兴趣,大人们推杯换盏、寒暄客套,他就在旁边安静地吃着点心,一小碟梅花糕被他吃了大半。还喝了好些热汤。
暂且吃饱喝足了,他忽然偏头朝门外看了一眼。荧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外面不知何时已飘起了雪。
少年眼睛一亮,整个人的神情都变了,方才那种百无聊赖的慵懒一扫而空。他趁着身旁那位陈夫人与人说话时,悄悄溜了出去。
荧照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心里那点涟漪晃了又晃。他没跟出去,但之后的宴席里,他发现自己很难再专心听身旁长辈们的交谈了。目光总是忍不住往少年消失的方向飘,虽然那个少年再也没有回来。
宴席散场,回程的马车上,荧照脑子里一直浮现着那个少年的模样。他在心里把那个少年的面容看了又看,然后看向车窗外纷飞的大雪。
他想,他大概要花些时间才能把这个人忘掉了。
那之后的日子照旧。读书、习武、听父亲讲生意经。只是偶尔他会想起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那张雪白的脸庞。
他午后坐在廊下看老槐树的时间变短了。取而代之的,他会在院子里多走一会儿,走着走着就到了书房门口,然后下意识推门进去在书案前坐下,打开那只抽屉。
那幅小像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荧照把它抽出来,在明亮的日光里展开看一遍。
画上的少年冲他微微笑着。
看完了又仔细地折好放回去,起身回到廊下继续看他的老槐树。
这样的事,他做了许多回。起初隔三五天才开一次抽屉,后来隔一天,再后来是每天午后的休憩时间他都会走进书房,把那张画像取出来看一看。
并不久,大概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看完就收好。
他渐渐意识到,那只蝴蝶并没有飞走,只是落在了某处看不见的地方,偶尔扑棱一下翅膀。
他开始留意关于陈家的消息。
父亲在和旁人在书房里商议事务时提及陈氏,他会不自觉放慢手头的事。
丫鬟们闲聊时说起陈家那位小公子前几日又做了什么调皮事,他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但面上什么也不显。
慢慢的,荧照知道了陈非也读书过目不忘但不爱读书,习武天赋极高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知道了陈非也有一匹棕红色的小马,知道了陈非也最爱看武侠话本,每个秋天要在枫叶堆里打滚。
于是他开始花比从前更多的时间练剑,练完规定的招式之后还会多练一个时辰,练到手腕发抖也不停。
他开始读比以前更多的书,那些关于江湖游侠的话本本来不在他的阅读范围之内,可他偶尔在书铺买书时看见某个封面,想起陈非也抱着话本看得入迷的样子,便也买来翻了翻。
荧照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他只是想要变得更厉害一些,懂得更多一些,这样如果有一天那个人需要什么帮助,自己可以不必犹豫不必顾虑就伸出手去。
他知道自己有些不对劲。
冬去春来。荧照十六岁了。
他长高了不少,眉眼间的少年气渐渐沉下去,线条愈发分明。赵师傅说他的剑法又精进了,夫子说他的策论已经有了几分大人模样。他听了也只是点头。
那幅小像已经被他看了太多遍,以至于闭上眼都能描出每一笔线条的走向。
他开始在心里想象更具体的东西——
他长高了么?头发长长了么?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么?在山里疯玩的时候晒黑了么?
那些念头悄悄爬上心头,缠着他的思绪。
这年夏日,他听父亲提起,陈家小少主要过生辰了。出发前他在房间里换衣裳,对着铜镜把衣服理了又理。
他向来不怎么注重这些的,可那天他破天荒的在镜子前站了一炷香,看了又看,直到父亲前来敲门,他才起身出了门。
陈家宅子还是老样子。他跟在父亲身后进了前厅,目光掠过满堂宾客,在人群中寻找着那个身影。
找了一圈没找到,想必还在后院梳洗换衣。
他被引到客席坐下,身旁的长辈们开始寒暄。荧照安静地坐着,偶尔应一两句。
等了大约一刻钟,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阵抬眼望过去,少年穿着崭新的银白袍子走了进来。
他比去年长高了一些,眉眼稚气未脱,但已显露出精致模样,下颌弧度也更加分明了一些。
荧照指尖微动。他目送那个少年走过,看着他在人群中被各路叔伯婶娘摸头捏脸,轻轻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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