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往下去,年轻人的脸在那片刻的阳光里,又染了一层极淡的绯红。


    第15章  盟主疑似开窍了


    有了新剑,陈非也便觉得身上那件半旧青衫配不上它了。


    他在镇上最大的成衣铺子里转来转去,把挂着的衣裳几乎都摸了一遍,最后挑了一件银白底滚金边的袍子,领口袖口绣着极淡的暗纹,料子滑溜溜的,穿在身上轻飘飘。


    他在镜子里把自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转头看向坐在门口长凳上等他的荧照:“帅不帅?”


    荧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白色衬得他脸更白了几分,新袍子剪裁贴身,肩线服帖,腰身收了窄窄一截。


    陈非也还转了个圈给荧照看后摆,剑鞘敲在腿侧当啷响了一声。


    荧照的视线从他脸上慢慢滑下去,又慢慢抬回来,嘴唇微微动了动:“很漂亮。”


    陈非也正对着镜子整理领口,闻言扭头瞪他:“漂亮?本盟主这叫英武,什么叫漂亮。”


    他又转回镜子前,侧身看了看背影,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凑过去弯腰,歪着脑袋去够他的视线:


    “漂亮就漂亮,你怎么不看着我眼睛说?”


    荧照的目光本来已经移开了,被他一问,又转回来。他看了陈非也的眼睛一息,两息,而后偏开头,耳根泛了一层淡红,轻轻咳了一声:“看了就走不动路了。”


    空气安静了一息。陈非也保持着弯腰歪头的姿势,眨了眨眼睛。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想起呼吸。他飞快地转过身去,假装低头系腰带。铺子老板在旁边堆着笑问客官这身可满意,陈非也含糊地“嗯”了一声,头也不抬地催荧照付钱,然后裹着新衣裳逃也似的出了铺子。


    晚上宿在客栈,两人要了两间相邻的房。陈非也推门进去就扑到床上,翻过来仰面朝天,盯着房梁发呆。


    “看了就走不动路了”——这话到底什么意思?他琢磨了一刻钟没琢磨明白,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嘀咕出声。


    “什么意思啊......”


    墙薄,他这话声音虽不大,却也清晰可闻。墙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陈非也的耳朵唰地竖起来,整个人僵在床上不敢动,屏气听了半晌,那边再没有动静了。


    他把枕头往脸上一扣,恨恨地捶了两下床板,又咬着被角又翻滚了两圈,最终在百思不得其解里昏昏沉沉地睡了。


    翌日上路时陈非也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打了一路的呵欠。


    荧照走在前头牵马,跟平日没什么两样,陈非也却不由自主地开始盯他。


    荧照转头看路时侧脸的线条,荧照伸手够高处的树枝时露出的一截腕骨,荧照弯腰时肩胛骨撑起衣料的那道弧度——他从前看了也就看了,从没往心里去,可今天再看,怎么看怎么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他盯着荧照的后脑勺,决定探探。


    他下了马,美其名曰锻炼身体,走出不远看见路边有一块松动的石头,便故意踩上去,脚下一崴,整个人往旁边歪去。


    还没来得及演完,荧照的手已经稳稳抓住了他的胳膊,半边身子都歪在荧照怀里,陈非也仰头看着他的下巴,荧照低头也看他,眉头微蹙。


    “腿酸。”陈非也面不改色地编下去,“走了一早上,腿酸了。”


    荧照没松手,反而扶着他走到路边一棵树旁坐下,然后单膝蹲下来,隔着裤子在他小腿上按了按。


    陈非也本来只是想试探一下,没想到荧照当真给他按起腿来。酸胀感被推散开,暖意从那处泛上来。陈非也靠在树干上,本来还在装模作样地哼哼,哼着哼着就真的舒服得眯了眼。


    “还酸?”


    “还......还有一点。”他连话都懒得多说,摆了摆手。


    荧照又按了一盏茶的工夫才收手。陈非也站起来走了两步,腿确实松快了。他偷瞄荧照的神色,那人还是平平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异样。


    晚间歇在破庙里,陈非也缩在墙角裹着外袍,故意抖了两下说:“今晚怎么这么冷。”


    荧照正在整理包袱,闻言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递过去。陈非也没接,扁着嘴看他。


    荧照与他对视了两息,默默走过来把毯子铺好,又把外袍盖在陈非也身上,让他躺下,自己往他身侧一躺,两条胳膊把他圈在怀里。


    暖意隔着单薄的衣料密密实实地传过来,陈非也的后背贴着荧照的胸膛,心跳声砰砰的,分不清是谁的。


    他僵着没动,荧照的手臂搭在他腰侧,也没有收紧,只是那样拢着,像一堵温热的墙把他和庙里的寒气隔开了。


    陈非也屏着呼吸躺了许久,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荧照肯定喜欢他。


    这结论让他心里先是一阵眩晕般的欣喜,紧接着另一层担忧就浮了上来。


    荧照喜欢的究竟是“未来盟主”还是“陈非也”?他顶着这个名头招摇了一路,荧照从第一天就跟着他,鞍前马后地伺候。


    可如果自己不是“未来盟主”呢?如果到了武林大会上他真的只是一个无人识得的普通人,什么玉佩、什么真气全是误会一场——荧照还会这样对他吗?


    次日上路,他的情绪明显不对劲了。荧照递水他接,但喝完了也不说话;荧照给他指路边的野花看,他“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别处;两人在路边歇脚时,有个赶考的年轻书生来问路,与荧照说了两句话,陈非也坐在石头上看着那书生冲荧照笑得温文有礼,手里的草茎被他揪成了七八截。


    书生走了之后荧照回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陈非也把草屑一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翻身上马时腿磕了一下马肚子,白马打了个响鼻往前窜了两步,荧照伸手拉住了缰绳。


    陈非也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荧照仰着头,日光从他肩后照过来,把那张脸轮廓勾得清清楚楚。陈非也忽然问了句:“荧照,你说武林大会的时候,我要是输了怎么办?”


    荧照的眉峰微微抬了一下:“怎么会输。”


    “万一呢。”陈非也盯着他的眼睛,“万一我不是什么天选盟主,到了大会上连初赛都过不了呢?你还跟着我吗?”


    荧照回望着他。那双眼沉静得如同深水,没有片刻的闪躲,他说:“跟着。”


    陈非也攥着缰绳的手指松了松,那根绷了一上午的弦似乎被这两个字拨了一下,余韵颤颤地荡开来。


    他还想问一句“你是不是喜欢我”,可这话卡在喉咙口怎么也吐不出来,最后只是别开了眼,催马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你上来。”


    荧照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陈非也主动往后靠了靠,后脊贴着那副温热的胸膛,闷声说了句:“你说的啊,跟着。”


    荧照的胳膊从两侧伸过来握住缰绳,低低地“嗯”了一声。


    第16章  盟主跟班逛庙会


    又过了两日,两人远远望见一座小城。


    城门口挂满了红灯笼,一串串从门楼上垂下来,风一吹晃晃荡荡的,底下的人流像开了闸的水,挤着往里去。陈非也兴奋地直起腰往那边张望,后脑勺差点撞上荧照的下巴。


    “荧照荧照,是庙会!”他翻身下马,动作利索,把缰绳往荧照手里一塞就钻进了人群。


    荧照牵着马进了城,把马栓在一家茶摊后,随后就被陈非也拽到了一个人声鼎沸的摊子前。


    摊上挂了各式各样的面具,有彩绘的戏脸,有毛茸茸的兽头,还有画着笑脸的泥塑人偶。


    陈非也在架子上翻了一通,找出一个描金画银的狐狸面具往自己脸上一扣,歪着头凑到荧照跟前。


    “好看吗?”


    荧照看他脸上那张狐狸脸,涂得花里胡哨的,眼睛那两个洞后面是陈非也亮晶晶的眼珠子。


    他伸手把面具往旁边拨了拨,露出陈非也的半张脸来,认认真真看了两息:“好看。”


    陈非也又把面具戴正了,在摊子上挑了另一张素白的面具扣在荧照脸上。白面配上荧照那双沉静的眼,倒有几分清冷的韵味。他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点头:“这张适合你。”


    荧照抬手要摘,被他按住了。


    “戴着戴着,不准摘。”


    荧照的手便放下了,陈非也走在前头东张西望,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人流。


    拐过街角,馄饨摊的香气飘过来。陈非也的肚子叫了一声,他拉开椅子坐下,冲着摊主喊了两碗。


    馄饨端上来,汤面上浮着葱花和虾皮,薄皮裹着粉红的肉馅,在热汤里半透明地浮着。陈非也舀了一勺汤吹了吹,正要喝,余光瞥见旁边摊子上挂了一排花花绿绿的灯笼。他放下汤勺就凑了过去。


    那是个猜灯谜的摊子。摊主是个瘦长脸的中年人,面前扯了一根绳子,上头挂了十几盏灯,每盏灯下坠着一张纸条。


    最高的那盏兔子灯雪白一团,两只长耳朵竖着,肚子圆滚滚的,底下坠了条红穗子,在风里晃来晃去,惹眼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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