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卖馄饨的摊主一边包着馅一边念叨,说今年百花宴办得比往年都大,四海名厨请了六七个,光请帖就发出去几十张。没帖子的连门槛都摸不着。


    陈非也端着馄饨碗凑过去:“百花宴是什么?看花的?”


    “赏花吃酒听曲儿,名流显贵的局。“摊主瞟了他一眼,“小兄弟你就别想了,那请帖一张能顶我十年的馄饨钱。”


    陈非也把碗一搁,回到楼上推开了荧照的门。


    “本盟主也算名流吧?”他说,“我去了给他们长脸。”


    荧照说没有帖子。


    陈非也琢磨了半天:“你想想办法。”


    荧照想了想,说好。


    第三天一早荧照就出了门,回来时手里捏着张洒金笺,上面写着“百花宴·沈园”几个字,尾端压着沈家的朱砂印章。


    陈非也抢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狐疑地抬头:“你偷的?”


    “......买的。”


    “你哪来的钱?”


    “可以讲价。”


    荧照没再多说,从包袱里翻出一只小匣子,打开来是几片薄如蝉翼的面具,还有一盒粉膏。


    “虽是买的,但也需对帖子认人,得易容。”


    陈非也便乖乖坐下来让他捣鼓。荧照对着镜子往他脸上涂了一层薄粉,又拿那面具在他下颌和颧骨处贴了贴,再用指腹按匀。


    陈非也只觉脸上微微紧绷,镜子里自己的脸竟渐渐变了轮廓,眉眼比平日宽了些,下巴圆润了,瞧着像个三十来岁的富家员外。


    他对着镜子摸了摸那两撇胡子,觉得新鲜得很,嘴一咧就要笑,荧照按住了他肩头:“别笑。一笑就露馅。”


    陈非也把嘴角绷住,清了清嗓子,压着声音说了句“本员外出去了”,自己把自己逗得肩膀直抖。


    再套上一件宽大的绸袍,腰带扎紧,塞了个小枕头充肚子。荧照自己也换了一身深青短打,扮作随从,垂手跟在陈非也身后。


    天色深沉,园门口挂了一串琉璃灯,灯火通明,几个管事模样的家丁拦着门对帖子验人。陈非也递了帖,管事看了两眼,又看了看他那张脸,点头放行。荧照跟着进去,被多看了一眼但也没拦。


    园子里摆了十几张红木桌,酒菜流水似的端上桌,杯盏叮当,丝竹声隔着水榭飘过来。


    陈非也在角落里找了张空桌子坐下,荧照立在他身后。


    起初他还端着架子,慢条斯理地夹了两筷子菜,喝了一小盅酒。但菜色实在太好——清蒸鲈鱼、八宝鸭、芙蓉鸡片、桂花糯米藕,还有那酒,入口绵柔回甘,香得很。


    陈非也便渐渐忘了他脸上还贴着个员外壳子的事,袖子一撸,筷子伸出去快如闪电,左右开弓往嘴里塞。


    荧照在他身后咳了一声,他“嗯嗯”了两声表示听见了,手上的速度一点没减。


    旁边那桌的客人瞥了他一眼,眉头微动。陈非也浑然不觉,又把那碗桂花糯米藕拖到自己跟前,拿勺子舀了满满一勺往嘴里送。


    浑然不觉脸上的蜡黄膏脂被热气蒸得化了一半,下颌上那块假皮翘了个角。他抬手抹了抹,继续埋头苦吃。


    对面桌一个穿锦袍的中年人盯了他半天,忽然“啪”地拍了桌子站起来:“你是何人?!”


    陈非也嘴里塞着糕点,茫然抬头。那人指着他:“你那张脸——方才还是个员外,怎么吃着吃着就变成个毛头小子了?”


    陈非也低头一看,自己手背上黄一块白一块的,易容的膏脂被热气汗意泡得快脱干净了。他猛地把剩下的半块糕塞进嘴里,踢开凳子就跳了起来,一把拉住身后荧照的手腕:“跑!”


    四五个家丁从席间抄起来追,陈非也撩着袍角在□□上狂奔。


    荧照被他拽着,步子从容,遇上挡道的随手拨一下,那些家丁 就被推得歪七扭八地撞成一团。


    出了园门,后头还有家丁追出来。陈非也撒腿就跑,拐过三条巷子,翻了一道矮墙,鞋子跑掉了一只也没回头找。直到后头的叫嚷声彻底远了,他才撑着膝盖弯下腰,呼呼地喘气。


    喘着喘着,他忽然笑出了声。一开始只是闷在嗓子眼里的嗤嗤声,后来憋不住,扶着墙笑弯了腰。


    荧照站在他旁边,气都不带喘的,低头看他:“笑什么?”


    陈非也直起身来,从袖子里掏出那壶酒,在荧照面前晃了晃:“看见没?跑的时候顺的。一壶好酒,没白跑。”他拔了塞子闻了闻,酒香扑鼻,满意地眯起眼。


    两人猫着腰溜回客栈,一路上都避着人走。进了房间关上门,陈非也把脸一洗衣服一换,把酒打开,凑到瓶口闻了闻,满意地眯起眼:“好香。”


    他没找杯子,直接对着瓶口仰头灌了一口。这酒入喉绵柔,后劲却足,他咂咂嘴又灌了一口,三口下去,脸颊就泛了红。


    荧照坐在旁边看他,也不拦。陈非也一个人喝得兴起,又灌了小半瓶,眼神开始散了,说话也开始大舌头。


    “荧照。”他歪着脑袋靠在桌沿,脸上一片潮红,“你过来。”


    荧照起身走到他面前。陈非也伸手攥住了他的胳膊,掌心滚烫,拽着他不放,仰头看他,眼仁儿蒙了一层水光,亮得有些不真实。他咧着嘴笑了一下:“等我当了盟主......我把最好的山头给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荧照看着陈非也那张醉醺醺的脸,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另一只手伸出去,扶住了他快要栽下桌沿的身子。


    “我要什么你都给?”


    陈非也迷迷糊糊地点头,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嘴里含混应着:“给......都给......”


    荧照把他从桌边半扶半抱地弄到床上,让他躺下来。陈非也沾了枕头就把脸往被子里埋,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将睡未睡的样子。


    荧照坐在床沿,低头看他。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拢在他侧脸上,眉眼半明半暗。


    他伸手理了理陈非也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指腹从他眉梢擦过,落在鬓边,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那我要你呢。”


    陈非也早就睡着了,呼吸绵长安稳,脸颊绯红,嘴唇微张着,一副毫无防备的模样。荧照看了他很久,手指从他鬓边收回来,替他掖了掖被角,起身吹了灯。


    黑暗中他靠着床头坐下来,陈非也的呼吸声在耳畔一起一伏,和窗外的夜风混在一块。


    他闭着眼,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直到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第10章  跟班闷声把醋调


    第二天日头都爬到屋顶了,陈非也才从被窝里拱出来。他揉着眼睛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昨夜的记忆零零碎碎地往回冒——百花宴、面具、喝酒、说胡话。


    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偷瞄了一眼坐在桌边翻书的荧照。


    荧照姿态如常,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抬眼问他要不要吃早饭。陈非也赶紧爬起来洗漱,把那截思绪甩到脑后去了。


    两人草草用了饭便退了房。陈非也一路往外走时总用袖子遮着半边脸,探头探脑地看街上有无追兵。


    荧照走在他外侧,替他挡了大半路人的视线。出了城上了官道,陈非也这才松了口气,把袖子放下来,深深吸了一口野外的新鲜空气。


    走了大半日,日头爬到头顶,后方来了一匹青骢马。马上坐着个年轻男子,一身竹青长衫,腰间悬剑,配着条白玉带,面如冠玉,眉目含笑。看见二人,目光落在陈非也脸上,忽然眼睛一亮。


    “两位兄台,”他翻身下马,拱了拱手,“在下若飞星,瞧兄台风骨不凡,敢问往哪个方向去?”


    陈非也被人这么一夸,腰板不自觉地直了直:“天涯城,武林大会。”


    “巧了!”若飞星抚掌一笑,“在下也是去天涯城。一路同行如何?正好做个伴。”


    若飞星说话时眉眼弯弯的,笑起来眼尾微挑,自带一股叫人亲近的爽利劲儿。


    陈非也喜出望外。路上走来这么些天,除了荧照之外碰见的不是叫花子就是拦路山贼,头一回有人主动上来搭话还夸他风骨不凡。


    他连连点头:“好好好,同路最好。我叫陈非也。”


    两人并排走在马前,若飞星口才极好,从江湖轶事到山水趣闻,说起来滔滔不绝,时不时还夹两句玩笑话,逗得陈非也笑出声来。


    陈非也平日跟荧照一路走,荧照话少,十句里回一句就不错,如今碰上这么个能聊的,简直像久旱逢甘霖,越走越热络。


    荧照牵着马沉默地跟在后头。


    走了一阵,若飞星聊得兴起,抬手就去搂陈非也的肩。陈非也正要回话,荧照不知何时已经走上来,把他往旁边一拉,若飞星的手就落了空:“前面有岔道,走左边。”


    陈非也愣了愣:“你怎么知道走左边?”


    荧照面色如常地收回视线:“路标。”


    陈非也也没多想,哦了一声继续跟若飞星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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