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初见状心里冒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沈栖闻不会是不知道怎么削土豆吧!


    随后一想,又觉得挺正常。


    毕竟电视里的富家少爷都是吃饭有保姆,出门有司机,有些甚至都葱和韭菜都分不清,所以不会很正常,不必过于大惊小怪。


    夏初原本是想提醒一句,见沈栖闻开始上手,便又把话咽了回去。等他拿出排骨准备清洗的时候,发现沈栖闻虽然动作生疏,整个过程却是不紧不慢。


    而且一般人削土豆都是一下一下地削,削出来的皮都是一截一截的。沈栖闻却不是,他神情专注地盯着手中的土豆,手上仿佛自带转盘。


    明明只是在削土豆,却莫名让人产生了一种艺术家在雕刻作品的错觉。


    夏初不由地看呆了。


    土豆灵活地在沈栖闻手里转圈,土豆圆润,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整个过程可以说是有点赏心悦目。


    等等。


    夏初惊了一下。


    土豆圆润也就算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什么鬼。


    虽然沈栖闻的手是长这样没错,可是关注点难道不应该是土豆吗?


    夏初眼神闪烁,移开了视线。他开始没话找话,“沈先生是第一次干这活吗?”


    “嗯。第一次。”


    呃——,明明是夏初自己开始的话题现在却不知道该怎么接。


    眼前出现一颗光溜的土豆。


    “好了。”


    夏初伸手接过,看见挂在水槽边缘那条完整的土豆皮,脑子灵光一闪终于把刚才的话接上了,“沈先生第一次削就这么厉害,真棒。”


    这话一出沈栖闻当场脸色一变,他放下削皮刀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厨房。


    第8章


    沈栖闻的反应是夏初始料未及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土豆,很后悔自己刚才的口不择言。


    所以,现在该怎么办?


    阳台的玻璃门被推开了一半,沈栖闻从烟盒里取出了一根烟点燃。


    很久没碰,第一口入喉还有些呛。缓了缓,沈栖闻再次将烟递到嘴边,他深深吸了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烟圈在眼前萦绕,让他的脸变得有些不真切。


    夏初无心的一句话,让那些封锁在心底深处的记忆突然又涌了上来。


    自沈栖闻有记忆起,家里最常见到的两个人一个是保姆,一个是司机。


    保姆负责他的日常起居,司机负责接送上下学。而他的父母,几乎一个月都很难见上一面。


    沈栖闻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他爸妈能有一次来接他放学,可是这个对别人来说稀松平常的事对他来说却是难以实现。


    有一次他在家门前的院子里遇到一个贪玩走失的小孩,家里的保姆帮忙联系了家长,小孩爸爸妈妈很着急地赶了过来。


    这一幕让沈栖闻留下深刻的记忆。


    他那时还小想法也很简单,如果他也“不小心”走丢,是不是就可以见到爸爸妈妈?


    后来他就真的那么做了,却只换来他妈在电话里一句训斥,“你能不能懂点事,这种事不要再有第二次。”


    很小的时候有次放学,司机因为堵车晚点沈栖闻就在路边等他。在那里他遇到一个跟他差不大的小孩蹲在路边的树底下玩土。


    小孩看见沈栖闻后主动凑过去搭讪。


    “你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吗?”


    沈栖闻没有理他。


    小男孩又说,“你能给我一些钱吗?”


    沈栖闻原本不想搭理的,最终却还是开口问他,“你要钱做什么?”


    小男孩,“有了钱爸爸妈妈就可以不去打工在家里陪我。”


    “有钱就能陪吗?”


    小孩说,“对的,爸爸妈妈是这样说。”


    沈栖闻听了却很不解,那为什么自己家里明明不缺钱,他爸爸妈妈也还是没有时间陪他。


    后来离开的时候,他向小男孩承诺明天会给他带钱。可是等第二天沈栖闻带着自己的零钱罐去的时候,小男孩却没有出现。


    刚上一年级时一次手工课,老师教他们用纸做花当做母亲节礼物。那是沈栖闻第一次做,却是做的最好的一个。


    “栖闻第一次做手工就做的这么好看,真棒。”


    “小林老师,你说我把花送给妈妈,妈妈会喜欢吗?”


    “这么漂亮的花妈妈肯定会喜欢的。”


    “妈妈,”沈栖闻等了好几天季惠茹才回家,他一脸期待地迎了上去,“这是我在幼儿园做的手工花,送——”


    “啪。”


    那朵被精心保存了一周的纸花被折断扔进了垃圾桶里。


    “家里花那么多钱送你去贵族幼儿园是让你去学东西的,而不是做这些没用的东西。”


    “少爷,太太她——”


    “没关系的,”沈栖闻低着头强忍着难过安慰保姆,“可能是我送的礼物不够好妈妈才不喜欢,我先去写作业了。”


    因为季惠茹的一句话,沈栖闻后来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习上,即便他很喜欢乐高,也因为季惠茹的一句玩物丧志就再也不碰。


    沈栖闻很用功也很有天赋各方面的成绩都很出类拔萃。他是同学眼中的学霸,是老师眼中优秀学生,是家长眼中别人家的孩子,可是在他妈这里他却依然得不到一丝认可。


    在季惠茹眼里他做好了是应该的,做不好就是不够努力。


    沈栖闻也不知道自己还要怎样努力才能让他妈满意。直到后来有一个同学邀请他参加生日会。


    “哎,沈学霸我这周六生日,赏个脸一起来热闹热闹?”


    “生日宴?”


    邀请他的这个人在班里人缘很好,可是成绩奇差,刚过去的期中考他没一科是及格的。


    沈栖闻听见他邀请自己当时还问了一个很得罪人的问题,“你考成这样家里还愿意给你过生日吗?”


    那人听完直接给他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学霸问的问题都这么与众不同。成绩是成绩,生日是生日,难道成绩不好就不过生日了吗。”


    考不好可以过吗?


    那为什么他只是因为生病考砸一次,那年的生日就被取消了。


    沈栖闻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当时他等到深夜让季惠茹陪他一起过生日的时候,季惠茹说的那句话。


    “考成那样,也好意思过生日。”


    沈栖闻原本是要拒绝的,因为季惠茹说过让他少参加这种没意义的社交活动,可是那次他却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妈,这位是我们班的学霸沈同学,这次又是班里第一。”


    “你就是沈同学啊,我们家强子可没少提起你,说你简直不是人,次次都是年级第一。”


    “妈,你怎么说话的呢。”


    “哎哟,吃醋啦。不过我家强子也很厉害,你看墙上这张奖状,5000米长跑第一名,那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得的,你说对吧。”


    沈栖闻看着客厅墙上最显眼位置贴的那张奖状,想起自己抽屉里压着的一大叠从不被认可的奖状和证书,突然就明白了一件事,不是他不够努力,而是因为不被在意,所以即便做的再好也无济于事。


    信念没了自欺欺人的谎言支撑瞬间崩塌,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自暴自弃。


    从那之后沈栖闻突然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学会了抽烟,喝酒,打架,学习也一落千丈。


    让沈栖闻感到可笑的是,这一次他爸妈终于如他小时候希望的那样特意抽空赶了回来,再后来他就被送出国了。


    再次回国,家终于变成他期待中的模样,只是他已经不需要了。回国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从家里搬出来,直到现在和家里的关系都不算亲近。


    果然是生气了,要不然沈栖闻也不会这么冷的天一个人躲在阳台抽这么久的烟。


    想到这夏初心里也挺内疚,沈栖闻是个成年人又比他大,自己怎么能用哄福利院小盆友的方式跟他说话,沈栖闻觉得被冒犯也能理解。


    “沈先生,吃饭了。”


    沈栖闻身形一顿微微偏头看了夏初一眼然后将烟在一旁的花盆里熄灭,走了进来。


    他往前走了几步见夏初还站着不动回头看了他一眼,问,“不是要吃饭怎么不走?”


    “对不起。”和初次见面时一样,夏初低头鞠了一躬。


    沈栖闻神情疑惑,“为什么道歉?”


    夏初声音很轻,带着些许自责,“我说错话了,之前在厨房我并不是有心冒犯。”


    沈栖闻眼神一暗,“所以,你先前夸我的那句很棒只是随口说说,并不是发自内心?”


    “啊?”


    夏初被问的一愣,沈栖闻这话是什么意思?自己该说是还是不是?


    见夏初不说话沈栖闻又说,“你先前夸我的时候我很高兴。”


    夏初再次失语。


    高兴?


    他没听错吧。


    不是,这位大哥。谁家高兴是你那副反应?


    差点没把人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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