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尽美”,按理来讲,应该还要加个“尽善”,尽善尽美也——但杜子美却实在说不出这句话来,因为他实在看不出来这玩意儿“善”在哪里——完全不可解释的东西,怎么“善”了?


    完全不可解释的东西,同样也可以是美的……这是对“文以载道”的重大逆反,表示着美也许不需要依赖于“道”而存在,美就是美,美就是独立的意义本身。


    诗不能被一种理解所穷尽……但这真的可以么?


    杜甫叹了口气。


    “我或许该改一改教材了。”他自言自语道。


    第134章 李贺


    说完这句,杜子美不由闭口,神色颇为奇特,乃至尴尬。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看到这首妙诗后一时失态,忘情之下说错话了。朝廷虽然给了他杜子美寻访文坛编定诗学教材的命令,但如何决定教材的走向,仍然不是小小一个八品官可以说了算的。


    凭心而论,推崇《锦瑟》与否,难免带着点意识形态的色彩,毕竟大唐文学,官方上走的还是孔老夫子昔日指示的道路,“诗言志”、“诗合为时而著”,文以载道,教化天下;抒发感喟之余,总得有点大烧烤。或多或少,或高或低,就像菜肴里的盐巴,须臾总是不能少。现在,你放进去这么一首诗,对于整体基调而言,恐怕不太和谐吧?


    这种意识形态的东西,恐怕还是要上头直接发话,才能定论,杜子美心头嘀咕了几句,欲要割弃,又偏偏难舍,干脆盘坐原地,不说话了。


    当然,某种意义上杜子美大概有点过虑了。至少作为大唐意识形态之最高化身,李二陛下现在可没觉察出这诗有什么不对。他盘坐品味片刻,只对杨易道:


    “杨先生倒是博闻广记。”


    这大概又是在阴阳怪气,讽刺杨先生只是两脚书橱,除了照搬照背,一无所长。但杨先生听不懂,听不懂就可以当不存在,甚至还能兴高采烈,感谢李二陛下的赞美,搞得李二陛下颇有些郁闷——杨先生又怡然自得,转头去问青莲居士:


    “太白先生担当乐府令也有数年了,近来有没有收录到什么好诗呢?”


    有没有收录到什么好诗,杨易一路上随太白先生前行,难道还不清楚么?现在特意提起,实际上就是让青莲居士在李二陛下面前做个汇报,表一表功——官场上不都是这样的吗?做得好不如汇报得好;办得漂亮不如ppt写得漂亮,如今给你个机会当面向boss展示成绩,不应该是千古未有的境遇么?


    可惜,青莲居士是真的戒了叶公好龙的毛病,现在对这套玩意儿真不怎么感兴趣。于是哼哼两声,敷衍几句,不再说话。杨易等了一等,颇为遗憾,只好自己接口:


    “在下以为,选录乐府也好、诗集也罢,风格都要多种多样,不拘泥于一格,将来才好传之万世,永垂不朽。这也是为后人着想。”


    美是丰富多样、不拘一格的,单独的评价体系,未必能穷尽美的解释。现在以为格调低下、不屑一顾的诗词,说不定过个几百年又会被重新挖掘出意义,璀璨夺目,不可逼视呢?唐诗不只是大唐一朝一代的事情,是要永留史册的遗产。现在要为将来留下余地,思路大概如此。


    这道理说穿了也无可挑剔。但关键是态度不怎么对——两位大诗人的老板还坐在面前呢,你就绕开人家,公然给将来的诗词选录工作下达指示了?你还有没有把我们李唐的法统放在眼里?


    哪怕再宽宏大度,这样当面跳脸,委实也有些难忍。李二陛下抬了抬眉,语气漠然:


    “想必先生所学,就背了不少这种风格迥异的诗。”


    他特别在“背”字上了重音;但杨易还是听不出来。


    “是呀是呀。”他兴高采烈道:“就算要讲主流价值观,也不能太过于死板么!譬如说吧,太白先生写乐府,仙气飘逸、高举绝伦,当然天下不可及了;但是,旁人也写乐府,‘漆灰骨末丹水沙,凄凄古血生铜花’ ,不也别是一番滋味么?”


    李二陛下:……


    此时此刻,江风料峭,吹面而过;方才还不觉得,听见“凄凄古血生铜花”,只觉毛骨悚然,一股寒气,仿佛就要从骨头缝里渗进来。


    如此沉寂片刻,太白先生不觉吐槽:


    “何乃鬼气森森!”


    确实鬼气森森,诗鬼李贺写的东西,怎么可能不阴间?


    “写得很好对吧?”


    “确实写得好。”李白道:“但也未免失之狂狷,七情内伤……”


    诗学的理论并不提倡在一种情绪中沉浸过深、过久,一方面是因为中正平和的理念,另一面也是顾虑诗人本身的身体;过度沉迷于某种情绪不可自拔,是真的可能伤身的。


    极端激烈的情绪,大概真可以写出好文章,但圣人不取;圣人还是希望你中庸一些,平静一些,就算遭遇了强烈情绪的冲击,也要设法将自己从泥淖中拯救出来,超拔出来,寻觅放肆与狂狷之上的理性、幻灭与无常背后的法理……沉浸其中,搞出这种凄厉到极点的声调么,可能就……


    “但总有人会喜欢这种调调的。”杨易道:“还是非常非常喜欢,普遍引以为圭臬那种。人的口味,总是很难说的。”


    李白:?


    说实话,这种文字,偶尔欣赏一下,问题不大;但将之奉为典范,大面积且广泛的效法,搞出来的味道,可就实在有点奇怪了……


    “谁?”


    “嗯——”杨易斟酌了一阵,索性悄悄打开d指导,扫了一眼d指导的光幕——还好,之前他还稍微做过一点功课,所以剽窃d指导现成答案,只言片语,大抵还能记得:“比如东瀛那边的,所谓物哀美学?”


    “物哀”,对于短暂逝去之美极端的追求;因为世界是无常的,美是必然消逝的,美好的事物如果必将衰败,那就不如在最盛大的时候毁灭;所以,东瀛最重要的意象是短暂的樱花,甚至相对于樱花的盛开,更喜爱的是樱花的凋零——那是一种隐秘诡异的,对于死亡的偏执崇拜。


    如果从这个意义上讲,李贺确实太符合物哀的美学了,甚至他此身就可以视为物哀的顶点,东瀛美学求而不得的冠冕——极致而偏执的少年天才,在留下最美丽浓艳的文字后夭折,啊,那种极尽绽放,那种短暂的绝色,简直让东瀛人想上一想,就要目眩神迷,周身战栗,俨然不能自已。


    啊呀,将来不做上十张ssr卡猛猛骗金,都对不起此红颜美少年呀!


    不过,诗鬼本身会喜欢物哀么?他会喜欢个鬼啊——李贺本人倒是确实很擅长把玩阴间意象,绝不惮于直接描述虚妄与衰亡本身;但他如此深刻的凝视虚无,却恰恰是因为对于存在及生命本身的强烈欲·望——未必是喜悦,未必是积极,但一定有渴望,正因为有渴望,有执念,有所求不得,所以凝视虚无的笔墨,才可以落得这样浓艳、森然、倾尽一切——也才可以这样的美。


    所以,这恰恰是物哀论真正梦寐以求,却永不可企及的美之顶峰——痴迷于虚无,恰恰会削减虚无的意义;如果没有生的欲求与浓艳作为烘托,那么虚无衰亡的冲击与反差在哪里呢?你对虚无是无所谓的,你崇拜死亡,痴迷于毁灭,那么你对生命本身其实也没有所谓,于是你描写生的文字与描写死的文字一样,都将是淡淡的、阴湿的,半死不活的。


    生的美也没有了,死的冲击也没有了;这玩意儿读多了,难免就有点,嗯,人淡如菊——但你总不能说诗鬼人淡如菊吧?人家是百分之百的浓人好不好?


    “诗人经历不同,极端偏狭一点也是有的嘛。这种偏狭,在中原很难有共情,但在极端激烈的岛国一类,得到的共鸣可就不一般啦。”杨易道:“我觉得,大家还是要包容,再说,这种偏狭也不是不可以化解的——”


    “怎么化解?”


    “这位诗人有诗云,‘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至古视为至文,尤其‘天若有情天亦老’一句,自古视为名句绝对,无数文人骚客,都想对出下一句……”


    太白先生愕然,连杜甫都抬了抬眉。片刻之后,太白才喃喃道:


    “确乎绝句!”


    杜甫略一沉吟,又道:


    “不错,绝妙之至——但太激烈了,太激烈了,确实要收一收……”


    “天若有情天亦老”,单看还不觉得,还原到全诗氛围中,立刻就会发现,这当然同样是李贺的风格,激进、强烈、浓厚到无以复加的情感;它本质上是在强烈愤懑,以近乎熬煎的心绪,发出某种尖锐凄厉的叫喊。


    “天若有情”,实际就是指斥天之无情;天何以能不老?不过因为无情而已!但黄土载我,青天盖我,身在此绝灭无情的天道之下,渺小的凡人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因此,杜子美说得一点没错,这样的情绪确实要收住,因为美则美矣,了则未了;句子本身太漂亮了,但正因为太漂亮了,所以渲染出的那种偏激、强烈、愤懑,才那样刺激、那样有冲击力,完全不可止遏,所谓崩摧溃涌,纯粹恣意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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