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就是太子害怕他亲爹复辟翻盘,非得把老登放在眼皮子底下,一举一动,都必须亲自捏在掌心,绝不给李三郎任何作妖的机会。李三郎往日先例,血迹斑斑,太子创巨痛深,引以为戒,在监视亲爹上表现得过激一点,其实大家都可以理解;但到现在为止,上上下下,却都不能不承认,皇太子在他亲爹上消耗的精力,似乎确实有些过分了。
因为忠爱之心,无日稍减,杜甫转述太子举止,多少还是有些遮掩;但杨易依旧迅速总结了出来——
“皇太子一天花六个时辰谒见皇帝,还不许旁人陪同?”
“是,是……”
“哇。”杨易感慨:“这算什么呢?朝政上的事情你们去办,我的事多,我要把精力花在孝敬亲爹上?”
杜甫:……
·
虽然有这么个小小插曲,但平心而论,除去少数尴尬之外,这几年的朝政走向还是很不错的。没有了李三郎为大家遮风挡雨,大家战战兢兢,走出庇护,惊讶发现,外面其实根本没有什么风雨——皇帝倒了,宫中奢侈的开支停了,国库大为宽裕,于是税收可以稍减,征发可以止息;中央财政缓和,于是可以腾出手来料理地方,拆解过于跋扈的边镇,安抚躁动不安的士卒,重新恢复长安的权威。而这么一步一步做下来,做到了现在,才可以触及一些关键的要害,比如说,科举改革。
“朝廷的意思。”杜甫盘坐在山石之上,向两人解释:“这一次寻访各地,就是看看地方的情绪。如果各处没有什么反弹,就打算在明年推行试点,扩大科举取士的范围,推行糊名的制度,逐步遏止行卷。”
没错,我们大唐的科举取士是相当抽象的,一直以来,搞的都是明牌;考官抽出卷子一看抬头,考生祖宗十八代的信息,了了在目,高低等次,连猜不用再猜。科举的效果可想而知,所以青天之下,无数书生牢骚满腹,其实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当然,在定论之前,是不能泄出底子的。所以在下此次奉诏南行,官面上的缘由,是为国家遍访文坛,效法当年《昭明文选》,编一部可以传之久远的诗集,厘定作诗的准纲。”杜甫道:“区区小臣,才疏学浅,骤然膺此大命,真是五内战栗,莫敢承受,只能勉强为之而已。”
“原来如此……”
杨易闻言,若有所思;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命令有些熟悉——
等等,他想起来了,先前他与李二陛下谈论盛唐诗坛时,曾经大为感喟,说诗仙笔法,非人力可及;后世万古师法,真正一脉相承的,其实都是老杜的诗。但可惜就可惜在,安史之乱,典籍不存,诗圣孤苦飘零,虽然笔法已然大成,但终究再也没有心力,可以沉下心来总结经验,写一篇有关诗论的著作;很多心到手到,只能独自默喻的经验,也就此失传,不可复现。实在不能不称之为遗憾。
当初一轮,大概也就是顺嘴一提;但现在看来,李二陛下确实非常贴心、善解人意,真正当成了个事在办;搞不好还是在料理完李三郎返回地府时留下的诏书,特意简派杜甫,去做他最适合的事——搜集诗歌,研究诗歌,为诗坛做传,确立美学新的规范与新的格式,将雄浑壮伟的盛唐气象,可至而不可求、可成而不可习的天才之音,纳入规矩绳墨之中。
或者说得明白一点——
“杜郎君要编一本教人写诗的教材么?”
杜甫微微一愣,而后微笑:“大略如此。”
如果要上价值,那么“文章,经国之大事”,搜集诗歌确立文法这种差事,是可以作为国家礼乐制度重要部分,郑重其事,来一波鼓吹的;但在仙人面前,这种粉饰,实在没有意义,那么归根结底,这确实就是一本官方写诗教材,一点没有问题。
“喔。”杨易起了兴趣,他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很好的主意:“那么,杜郎君能教我怎么写诗么?”
杜甫:?
杜甫愣了一愣,笑容有点撑不住了。
·
显然,就算已经习惯了仙人的路数,这个要求确实也有点太难绷了。虽然我们应该承认,诗歌并非完全的高不可攀,它的美学规律仍然是可以效法、可以学习的;但一切学习,到底也该有个基础的底子,你要现在就教会仙人作诗的原理,那可能确实也,嗯——
杜甫沉默了。
萧萧长风,呼啸吟咏;一片寂静之中,只听长江水拍岸而过,潮声滔滔,越发称托出了安静,颇为令人不安的安静——还好,在气氛真正变得尴尬之前,太白先生出手了;刚刚谈论朝政的时候,太白先生一直独坐饮酒,默默不言,听之二若不闻;现在,他终于举一举酒杯,恰到好处地介入:
“阔别多年了,我也很想与杜兄议论议论笔法。”他对杜甫道:“前日拜读大作,杜兄的诗风似乎愈发老成,炉火纯青,更得其真,斟酌之妙,巧夺天工;我再三品读,依旧难得三昧,还要请杜兄为我开示呢。想来,这也是杨先生的期盼”
虽然政治上我们青莲居士堪称香蕉,但文学上的情商可就真是天生天成,无可挑剔了;寥寥几句话里,已经潜移默化,偏转了仙人一拍脑门的雷霆发言;将难于上青天的什么“教人写诗”,顺手勾带一笔,变为了“展示笔法”——挑一首诗讲讲思路精髓就行啦,总比从头教起,轻松太多了吧?
杜甫一听就懂,登时松了口气,不过依旧稍有踌蹰:
“惭愧之至,只恐班门弄斧,贻笑大方——我的诗,哪一首敢在太白先生面前献丑?一时竟无所措手了!”
“何必如此谦逊?”李白笑道:“对了,前几日在淮南酒肆中,杜郎君不是说过,近来诗兴偶有活动,想在渡江时写一首诗抒发抒发么?择日不如撞日,何不今日就倾吐一番?我当为君铺纸研墨。”
说罢,李白还真从背篓中摸出一支毛笔、一卷绢帛,就在盘坐的青石铺开了绢帛,饱蘸浓墨,抬头期待望向杜甫。杜子美心中微微一动,倒也并未再推辞,只是正襟危坐,略略垂首,居高临下,一眼望尽滔滔江水。
“这里是……”
“象山。”李白周游天下,对地理方物,已然了如指掌:“据说因北面山势酷似象形而得名。”
“喔。”杜甫恍然:“那么,离荆门也就不远了——荆门,荆门,嗯,我记得太白先生有诗云‘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不过少时气盛之作而已,我也要说一句惭愧了!”
“气势至此,何言惭愧?”杜甫道:“不过,荆门的景色,太白先生所述备矣,小子再想写什么,恐怕也有续貂之嫌——也罢,还是扬长避短,让一头地;先生既然编新,小子就只有怀古了。”
“怀古?”
杜甫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移动目光,转而眺望天际,眺望形而上的诗歌——就是最天才、最伟大的诗人,创作之时,总也是需要一点灵感的;还好,诗歌总是那么厚爱他,那点飘渺玄妙的灵感,迅即诞生了。
他看到水天之间,几点黑色的影子上下翻飞,沿着江流东去,速度快捷无伦;这是燕子的身影——春天到了,恰是燕子南归的季节。
这翩然的身影带动了诗意,那一点悠然的意兴随着燕子一起飞舞,飞到九天之上,从上至下,俯瞰两岸群山起伏,夹着一道江河,蜿蜒而去。
于是,第一句诗自然而然的生了出来。他道:
“……‘群山万壑赴荆门’。”
李白执笔,刚欲落墨,闻言却不由抬眉:
“赴?”
“奔赴之赴。”
“奔赴之赴?”李白微一思索,立时赞叹:“好,是应该有这么个‘赴’字!若无此字,怎么挑得它活动得起来?”
山水相间,彼此映照。但山是死的,水却是活的;在这汹涌澎拜、浩荡奔流的江水面前,如果只是老老实实,白描群山,那就太死板、太呆木了——文章是不喜欢平笔的;越是这样沉重深厚、千万年不能移动的东西,越是要用动词,活波的动词、美妙的动词,挑得它上下一齐活起来;这就是大家顶级的手笔。
所以,我们有“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有“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还有——
杨易脱口而出:“‘山舞银蛇,原驰蜡象’!”
出声朗然,惊动四野。李白愕然,杜甫也愕然,两人一起转头,颇为茫然的看着仙人,神色相当惊异。
沉默片刻后,杜甫干巴巴道:
“这是先生大作?”
“当然不是。”杨易理直气壮:“这是引用!”
“喔。”
“这也是挑得活动起来了吧?”杨易迫不及待,要验证自己的感悟:“所以,这个例子怎么样?”
杜甫:……
“不错。”面面相觑中,还是李白低声开口:“气象非常宏大,非常高明,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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