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怎么来讲,这都是聪明的决断,正确的决断,一点也没有问题的决断……所以,事情是怎么变成后来那个样子的呢?


    仙人动也不动地看了皇帝许久,直到皇帝都生出疑虑,怀疑杨某人又要反手阴阳,乃至蓄势待发,摩拳擦掌,准备迎战;但等来等去,等到的却只有仙人的一声叹息:


    “说得好,我完全赞同。”


    “何等狂——嗯?”


    皇帝本能反驳到半句,忽然意识到这反应不对,所以错愕之至,居然本能愣了一愣,还要额外想一想这是不是又是什么新的、高级的、一时半会察觉不来的神秘阴阳怪气;是不是他又忽略了什么关键而紧要的内容,以至于平白无故遭遇了一句嘲讽——还好,在皇帝陛下开动他的大脑大烧烤出什么奇妙结论之前,杨易已经及时开口了:


    “我相信,陛下的安排非常妥当,一定能在仙法的推广及应用上起到无与伦比的作用。”


    皇帝面色有些放松了:过往的事实反复证明,仙人虽然在别的地方不靠谱,但在仙法的事情上却从来不打一点妄语,他说可行,那就一定可行却没有半点走展——不过,皇帝仍然多问了一句:


    “当真?”


    “当然当真。”杨易道:“实际上,我也相信,陛下深谋远虑,如果真能一步一步办理妥当,一定能为大汉的将来打好基础,将来国祚绵长,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是的,西汉由极盛至中衰的标志性事件是什么呢,就是皇帝发疯搞巫蛊之祸;显而易见,这种自己诛灭自己九族的疯狂操作,放在见多识广、纲常扫地之后世,尤且令人目瞪口呆;那么放在人心尚且淳朴,大部分人玩不出什么花活的两千年前,就简直是石破天惊一样的震撼——这里的震骇不止于区区物质的损失,甚至不止于人命的牺牲,而更多来自于政治理想的破灭、道德伦理的彻底崩溃——大汉以孝治天下,大汉立志效法三代,结果你效法来效法去,效法出个天父杀天兄?你这知识都学杂了吧?!


    和后世油滑浮躁的混子不同,当时大汉也是第一次搞封建主义,人们对于意识形态这玩意儿没有经验,还搞不太懂什么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两面派操作;所以大多数人时真的相信宣传口号,真的相信孝道、相信伦理,相信亲亲相隐、推己及人的仁爱;而也正因为真的相信,所以在被孝武皇帝亲自打破滤镜时,那种怨恨才那么深、那么浓,那么不可释怀;以至于武皇帝的权威压制不住,武皇帝撕下脸道歉也消弭不了,甚至霍光接手之后,还不能不允许贤良文学们开盐铁会议,在会议上疯狂阴阳,那真是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差点给皇帝陛下整个十零开的历史评价,把谥号都给他褫夺掉,整个什么“灵”上去出一口毕生的恶气!


    显然,霍光与陛下的关系是天下都知道的,他召开这样的会议,绝不是为了自损根基搞什么反攻倒算;那是真的被悠悠众口逼得没办法了,试图通过开诚布公缓解一下对抗情绪,又拉又打好歹分化一下反对者。


    但纵使有霍光的竭力裱糊,对抗与怀疑的情绪依然广泛蔓延,不可收拾,从“公孙当立”、“代汉者途高”到“再受命”,质疑大汉合法性的谶语层出不穷,而归根到底,就是大家在强烈刺激后产生了不可收拾的幻灭感,从本能里怀疑起了大汉的德性、怀疑起了老刘家的天命——你们老刘家自己吹得这么好,发起疯癫来又比老嬴家的好到哪里去了?好歹祖龙料理扶苏,还只是发配边疆,没有赶尽杀绝;父子之间的情面,总有挽回的余地;至于胡亥——不是吧,你沦落到和胡亥比较了?!


    这种情绪积累泛滥,从来没有被有效压制过;而常年淤积的后果,就是发酵扩张,一浪高过一浪,直到最后聚集为惊涛骇浪,吞没掉整个汉朝的合法性;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大汉朝意识形态一切崩塌的起点,就是起源于这个永不可弥合的伤口。


    所以,如果皇帝脑子清醒一点,可以正常处置一下天家的父子关系,那么这套合法性叙事还真可以顺顺溜溜运转下去;如果刘据接手之后能够利用好仙法的效用,加强中央集权而打击被多年征战释放出来的豪强怪物,那么搞不好国家的惯性长久运转,还能跌跌撞撞闯过南北分裂的大坑,将文明的火焰维持得更久一点呢。


    当然啦,这一切的前提是“陛下真能做到”,所以,皇帝真的能够克己复礼,超越于历史的自我,达到真正完美的境界么?


    至少现在看来,皇帝陛下还很有信心,他微笑道:


    “这样分内之事,何足道哉!朕理所应当的事情,还用得着你说?”


    杨易停了一停,不由看了皇帝一眼,眼神闪了一闪,却又一晃而过。


    “若能如此,自然最好不过。”他彬彬有礼道:“当然,总希望陛下能够保持此刻的初心,永远不要忘记才好。陛下要是能做到这一步,我也当不遗余力,为陛下美言活动,一定争取一个天上绝佳的待遇,将来陛下升仙的规格,也一定非同寻常,无论广成、赤松,都绝然不能比拟,天上天下,大概也只有黄帝昔日之乘龙升仙,可以稍稍媲美……”


    皇帝又有些骚动了;所谓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陛下依旧是那个躁动不安、渴望排场,内心永不能平静的少年——黄帝他当然是不敢媲美了;但要是能在排场上能胜过其他仙圣,那显赫渭阳,又何尝不是一件美事?当日朕为了寻求仙术,百般祷告,仙人们袖手旁观,何曾赐过一点倾慕?如今朕就站在你们面前,你看看朕有几分似从前!


    “当真?”


    “那是自然的。”杨易微笑道:“那么,陛下喜欢什么风格呢?”


    第93章 庆功


    杨易一点也没有搞什么画饼充饥的操作;还是那句话,在涉及仙法的关键问题上,仙人是绝不会出半点岔子的——某种意义上,这也是皇帝对仙人能保持基本信任,相信他平日里尖酸归尖酸,刻薄归刻薄,却绝不至于在关键大事上拉垮的真正缘故;而现在也是一样,杨易虽然暂时没办法兑现让皇帝陛下白日飞升的光辉允诺(天庭还没考核完毕呢),却兑现了另一件事情,同样可以令皇帝陛下飘飘欲仙,狂喜乱舞的事情。


    “陛下。”杨易某日将皇帝青岛了成考办,紧闭门窗,奉上最新冰镇的芒果(从招待水果的品质,可以大致判断出仙人的心情;而舍得用芒果这样的贵价水果,说明仙人的心情一定极为不错);然后预期高昂,兴致勃勃,通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陛下知道吗?汉军主力在前线大获全胜了!”


    皇帝陛下刚刚拈起竹签,一口气插起三五块芒果,想蘸点奶油入口(杨易推荐给他的吃法;又甜又香,法力无边),闻言不由指尖一颤,连珍惜宝贵的奶油芒果都直接掉落,咕噜噜掉了一桌,奶油飞溅得到处都是;但陛下也管不得这许多了;皇室的修养要求喜怒不形于色,可这刺激委实太大太剧烈,以至于他居然忍耐不住,声音都微有发颤:


    “当真?”


    虽然耳目众多,神通广大,多年以来在军事领域倾注了一切的心血;但因为时代的局限,技术的铁律,无论皇帝的内心对军事是多么的熊熊热望、渴盼万千;他之于前线的理解,骑士都相当之隔膜混沌、苍白无力;纸上谈兵,不过如此。


    ——没有办法,汉匈交战前线距离长安的距离以千万里计;就算大将军与冠军侯顾及到一个人在家枯寂无聊的至尊,派遣骏马星夜兼程,赶到长安起码也是一个月以后,新鲜火辣的消息过了一个月蜿蜒送到,再劲爆刺激的猛料也成过气黄花菜了;再说,为了保证消息的准确与详尽,返回的报告必须在短篇幅中尽可能塞入充分多的信息容量,于是格式与内容都必须相当之固定:


    某月某日,于某处(多半是某个皇帝完全没有听过的地点)与匈奴交战。胜,斩首若干;俘获若干;疑似获取有价值的情报若干,附于目录之后,供陛下查验;


    某月某日,于某处攻破匈奴军事堡垒某某,胜;同样斩首若干、俘获若干、搜罗到珍贵宝物若干——太笨重了,等班师回来再献给陛下观赏。


    某月某日,汉军疑似在漠南遭遇单于直属的王庭部队;单于调兵至此,用意何在,实在不可理解,因此特意提醒长安百般留意,最好警告边军,预做防范,以备万一云云。


    ——简而易安之,枯燥、凝练、集中;准确性与严谨性当然无可调戏,但气氛的渲染、细节的描述、情节的铺垫,则一概缺如——当然,你也不能责怪什么;骑士们没日没夜的狂奔至长安,一路上连水米都不敢多带,马都要累死几匹;你还来要前线长篇大论给你搞文学铺排、修辞排比……你真当牛马可以随便使唤呢?


    只能说这个时代的局限性就是这样的。再精彩绝伦的军事战役,能够送回来的也只有干巴巴高度简略的一点文字,所有激情澎湃一概抹杀,所有美学价值归于乌有,在宣传上可谓绝对的灾难——大体来讲,除非你有个绝世的文学家好友(喔这里绝没有影射的意思),否则你一辈子的奇谋秘策、惊险刺激、玄妙战法,都将在信息的压缩中归于乌有,只有寥寥数字,供后人百般揣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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