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易道:“那咋了?”


    “当然……什么?”


    “我觉得陛下还是要习惯。”杨易心平气和道:“无非就是被反对嘛,被反对有什么大不了的?别说公孙丞相言语得当,举止合度,执行的就是丞相查漏补缺的本分;就算人家铁了心要反对,只要是在公开场合公开声明,没有在私下里搞些小动作,那我觉得也没有什么——要让人说话嘛!”


    皇帝的嘴唇抽搐了片刻,所谓“让人说话”云云,他听来听去,总觉得是在阴阳怪气自己。而隐约的对抗之情,当然油然而生:


    “先生倒是很会唱高调子。但朝廷行政,恐怕不能按着高调子来——”


    你唱高调子搞宽厚,你的敌人趁机作祟,那又该如何?迂腐僵化一无是处,小仁小义自我感动,最后被人反攻倒算,那才真正是一败涂地,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宋襄公之仁,宁可不戒乎?


    反过来讲,我们皇帝陛下就完全不同了。只要胆敢反对,那就是敌人;敌人越是反对,当然越能说明陛下的正确;而如果连敌人都表示赞同,那更说明我们陛下正确得不能更正确!


    一对永对,心对意对。对了又对,绝无不对——皇帝永远是对的,与皇帝相龃龉的一切都是错的,这才是我们大汉政治的第一规则,永远不能忘却。


    杨易张了张嘴。他颇想指出,这样的斩钉截铁,不留余地,永远正确,不容反驳,其实恰恰是统治技术有点拉胯的表现;圣上靠着权威靠着胜利靠着军功强压得所有反对派一言不发,当然可以一如既往的赢下去;可一旦赢不了了绩效出了问题,那么人家的反扑,当然也将是凌厉凶狠,丝毫不留情面——一辈子咬牙不肯认错,临了了还是得在巫蛊之乱后让步,但是过刚易折两败俱伤,所有力量都在空前猛烈的巨变中消耗殆尽,汉室亦元气大伤;仔细想想,其实又是何必?


    如汉家历代先圣,除高皇帝天人之姿,应当置于论外;剩下几个掰着指头数一数,权谋心术、朝政手腕上最为高明的,其实绝非当今皇帝,而是他的亲爷爷孝文皇帝——孝文帝陛下一辈子认了多少错,让过多少步?但认错归认错,让步归让步,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什么时候折损过皇权的威严?柔能克刚,此之谓也。


    反过来讲,当今圣上的心术,其实就大大失于刚猛,狂野粗糙,猪突猛进,美感上颇不足论;说白了不过是力大砖飞,风口上猪都能浪,你要一口气横扫漠南王庭,那你就是在朝会上光着屁股跳舞,下面大臣都能从你的光腚里分析出赤·裸身体的一百种礼法蕴意来。至于因此而沾沾自喜自己靠裸·舞震慑大臣的权谋有多么高明,那其实大可不必——反正在杨易这种事后诸葛亮看来,是未必值得效法的。


    杨易道:“陛下深谋远虑,我未必能够企及,不过现在办事,也未必需要这么斤斤计较;我想,总归还是有其他办法,可以平稳解决问题的嘛……”


    是么?


    皇帝陛下啧了一声,没有对此发表任何意见。他心里当然觉得仙人所思纯属幻想,大概是在天庭里好日子过久了习惯性做梦。但此时此刻,待遇的差距就完全显现出来了,要是而今持此幻想的是太子或者冠军侯,大概皇帝苦口婆心,总要郑重其事,大做劝告,传授传授人生经验;至于仙人么……反正仙人自己能给自己兜底,你管他做甚?


    仙人不怕,仙人能吃苦!


    总之,皇帝陛下吞掉最后一个大荔枝,轻描淡写的敷衍了片刻,一拍屁股,走了。


    ·


    地方上刷kpi的激情无穷无尽,快马加鞭,紧赶慢赶,迅速就把所有待选人才全部都送到了京师,彰显自己响应朝廷号召的绝对决心。皇帝陛下也很给面子,带着皇后太子及公卿集体出席,展示朝廷对新人才们拳拳的一片热忱之心。感动得新人们热泪盈眶,不胜激动之至。


    但这还不是高·潮,在会见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居住在尚冠里始终未曾露面的成考办突然送了十几个大木箱子,打开箱子一看,内里甜香扑鼻、油光盈盈,居然是数百上千个裹满了花生碎的麦芽糖奶油夹心点心,甜美香润,嗅之令人食指大动。但好吃点心还在其次,关键是点心上还盖了一张油纸,油纸印的正是汉高祖皇帝的官方画像——“隆准而龙颜”、“美须髯”,有没有七十二颗麻子,倒是并不清楚;但画像水平相较于而今的普遍标准有质的飞跃,看起来并不像是往常缠绕诡异、不可名状的线条,而更有些高贵庄严、非凡显赫的气度了。


    大抵而言,莫须有的,ps出的气度。


    成考办派来的人宣布,这是高皇帝执政时留下的惯例(皇帝:我怎么不知道?),高皇帝当年召集天下贤士为朝廷尽力,曾经在未央宫中向远道而来的士人们赏赐美酒;如今考虑到众人中男女老少都有,泠冽的酒浆未必合适,所以改为赏赐甜食——大家都要感恩高皇帝礼贤下士的诚心呐,对不对?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现在的人当然都爱饮酒;但因为大汉初年人口短少,自然资源尚且充沛,只要官府盘剥不算严重,自耕农剩点粮食自家酿酒,其实问题不大,最多因手艺高低,酒浆质量有所差异而已;但以现在的技术,获取甜食却是一个普遍性的难题;皇室贵族还可以指望指望南方进贡的野甘蔗,一般人等要想打个牙祭,只能看能不能碰运气捅个野蜂窝下来——这当然是很难办到的,所以甜食极为珍稀,极为罕见,极难获取,是真正的天厨之味,如今能够得到这么纯粹的甜食,不是恩典,又是什么?


    所以,在场众人听闻高皇帝陛下的恩旨,都忍不住站立起来,双手高举,跳上跳下,热泪盈眶的感激老刘家还不完的恩情;其热情之真挚诚恳,欢呼之山鸣海啸,连见惯了大世面的皇帝陛下一时都微微惊愕,愣在原地,默然不语。


    而就在此一时之沉默中,仙人从皇帝身后施施然上台了。他左顾右盼,极为得意,矜持自诩,向皇帝道:


    “陛下以为如何?”


    陛下沉默片刻,从牙齿里挤出一句话来:


    “小恩小惠而已。”


    “陛下不喜欢吗?”


    陛下又不说话了。他当然知道这是小恩小惠,但谁说小恩小惠没有作用呢?对于绝大部分人而言,理想固可贵,吃喝价更高;尤其是新奇可口的吃喝,更能在普罗大众的心中留下永不磨灭的印象,比之寻常吃穿住行,效果还要更佳。


    这么说吧,丞相公孙弘这一次夯吃夯吃,调动物力,在京中筹备许久,好容易才把诸位抵京人才的一切打点得妥妥当当,毫无瑕疵;但将来人才们接受完训练返回家乡,一辈子念兹在兹,永远不能忘怀的,恐怕绝不是公孙丞相的周到细致,而是他们在御前品尝到的,此生难得一见的美味佳肴;他们会津津乐道,会反复回味,会对任何一个亲朋好友详细描述这一次小小的奇遇,二这一次奇遇之中,高皇帝那张闪闪发光的龙脸,也必将永远铭刻于大家的心里了。


    喔,这么一想,那张油布上只印着高皇帝的龙脸,似乎就实在有些可惜了——喔,这倒不是说不能印高皇帝的脸,肯定不是这个意思;但你想想吧,高皇帝陛下毕竟已经龙驭上宾了,下面再怎么悲呼感戴,其实都与他老人家无甚关系了,与其反反复复的感恩高皇帝他老人家,倒不如,嗯——


    “其实。”杨易若有所思:“我在找网店订制甜食时,对方还问我,需不需要在糖果的包装纸上印点什么图像,还说这属于附赠,完全免费。我也曾经仔细考虑过,不过——”


    不过什么,皇帝陛下已经来不及细听了,他只听到了一件事情,最关键的事情——除了油纸之外,如今还有空白,可控利用;而且,这种直接接触到糖果的空白部分,似乎比简单的一张油纸,更为关键、更为靠近人心——毕竟大家谁吃糖不会打开糖纸呢?


    于是,他立刻道:“如果糖纸还有空白,不妨也可以印一印其他的嘛!”


    “可是——”


    “难道做不到?”


    “技术上当然没有难度,可是——”


    “那就去做!”


    ·


    以皇帝陛下的脾气,就算真叫去做,也绝不是让人打白工,他说完吩咐,直接丢给了杨易两块金币——重达九两的、铸造后用来祭祀祖先的纯金金币;于是杨易挺直的腰很快又弯了下去;他忙不迭答应,回去迅速联系了网店,下急单紧急赶工,终于在新人才们入住房屋之时,为他们送上了安居的大礼——果脯奶酪甜糕,又软又糯超高热量,谁还能够不喜欢?


    不过,奶酪甜糕的包装不再是空白糖纸,换成了一轮闪闪发光的太阳,太阳中央,正是皇帝陛下笑容满面的英俊面容,可谓完美无瑕,精彩夺目。


    ——恩!情!


    这一次陛下真人没有在眼前,大家倒是没有蹦来蹦去、热烈欢呼,他们只是把糖纸剥下来,展平后举在头顶,热泪盈眶的仰望着它,感受陛下的光辉。然后,他们放下了糖纸,将脸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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