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无雨、地焦旱,全是汉军止住天。神发怒、天发怨,一同下山把道传!把!道传!”


    “兵法艺、都学全,要平卫霍不费难,不!费!难!”


    激情洋溢,声出铿锵,效果果然拔群,至少杨易远远就可以看见,奔驰而来的几个骑士屁滚尿流,赶紧滚下马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举起双手,俨然在喃喃念诵一些诡异的、莫名的、完全不知所以的奇葩祷词,感谢苍天的助力。有几个人磕头之后,甚至站了起来,扭动着身躯跳不明所以的舞蹈,同时提气振声,开始唱念苍凉雄壮,悠远宏大的歌曲……之前杨易派无人机偷偷录取过这些人唱歌的视频,d指导分析后公允评价,认为这些人的歌舞可比杨易艺术水平高多了,充分体现出了他们激情澎湃、全心投入的真挚情绪,非常之动人。


    杨易对这种阴阳怪气的评价极为不满,但也无力驳斥;因为铁一般的事实证明,迷狂的宗教活动确实可以最大限度的激发艺术灵感,人家从心而生、不事雕琢的歌曲与祝祷,甚至未必比后世精心打磨的流行歌差得了什么,更不必说杨易纯粹粗劣,全不走心的敷衍式演绎了。


    匈奴人磕头跳舞完毕,又跳上马匹,迅速向天音缭绕的起始之地赶来。当然,早在他们赶来之前,杨易已经将所有东西统统丢入了传送门,半人高的青草掩隐了一切,匈奴人驰马狂奔而来,只能看到长风吹拂,电音残响仍然萦绕耳边,但所有痕迹,当然都已经看不到半点……


    曲终人不见,唯有草木青!


    可惜,匈奴人的文化水平体会不到这样袅袅不散,言尽而意未尽的留白美感,他们只是勒马在原地打转,迷惑的高声议论——这不是第一次了;从首回开始尝试聆听天音开始,就没有人能够发现天音的详细,无论匈奴人选用多么精明的斥候、多么迅速的骏马,狂奔到现场都只能发现碧草蓝天,其余绝无踪迹。这样的神出鬼没,当然更加激发了匈奴人的迷狂与崇拜。所以他们又趴下来开始磕头,同时高声念诵刚刚听到的启示:


    “要平卫霍不费难!要平卫霍不费难!”


    要知道,匈奴人是不怎么会写字的(这么高端的文化技能,估计也只有大祭司会);人家仅凭着远远听了一耳朵,就能牢牢记住一切歌词,可见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专心致志,是一点都不差的。


    总之,匈奴人念诵数遍,把歌词记忆在心,然后又一句一句,复述多日以来,他们从天音听到的所有启示——天音的启示东一榔头西一棒,打一枪换一个地方,需要每天派人在各个方位仔细聆听,听到了后还要反复拼凑,竭尽匈奴人那点绝不算丰富的韵律常识拼命猜测,才能猜出个所以然来。


    这当然是杨易为了拖时间蓄意搞出来的操作,但也不是没有道理。装神弄鬼的第一要义,不是阻断思考,而是引导思考,最好引导出一番彻头彻尾的大烧烤——相比别人灌输的理念,自己费心思索出来的结论当然是更可信、更可靠、更不容怀疑的;要是自己烧烤出的结论居然是错的,那岂非说明自己其实很蠢?喔,这怎么能接受!


    所以,哪怕匈奴人在文化上的脑子只有鸡蛋那么大一点,杨易也得想办法让这个鸡蛋运转起来,让他们自己开动大脑,总结出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结果——当然,在反复引导下,思考的结果实际上从不会有例外,他们绞尽脑汁,很快就判定出来,这是天意爷教导自己,应该怎么样才能消灭卫霍——


    “喔!”看到这一段,几个拼凑歌词的匈奴射雕人无不亢奋,从腰间拔出长刀,当空挥舞,发泄自己积蓄了不知多久的憋闷——在场每一个人,不,王庭每一个人,哪个不与卫霍有过血海深仇、怨毒纠葛?如今天意爷愿意开源针对卫霍的办法,谁能不心神动摇,狂喜之至?


    于是,他们迫不及待,顺着歌词继续详细推敲,拼命思索,而歌词顺顺溜溜,唱到了对卫青霍去病的恶毒诅咒,正要说到天意爷传下的秘密口诀,然后就——


    没了?


    匈奴人:??


    匈奴人不明所以,彼此口述着歌词又对了一遍(是的,人家不识字,所以只能一遍又一遍的背诵),背了一遍后反复确认,才发现天意爷只说了要传除掉卫霍的办法,却真没有说出这办法的半点细节——简单来讲,天意爷断更了。


    当然,匈奴人在文学上一窍不通,还不懂断更这样狠毒的操作。他们只是在戛然而止的部分犹疑了许久,充分体会到了突然停止、莫名其妙的怅惘,然后才迷惑转头,彼此不解。


    “这……”


    这看来只有继续等下去,等待天意爷下一波更新了。但是吧,匈奴人还没有经过网文的折磨,还没有被规训到能够安安稳稳,期待更新的地步;从第一次聆听天音开始,人家东奔西走,四处搜集,到现在也等了快要十天了,是真的有些耐性耗尽,焦急难忍,委实接受不了这种临近高·潮,居然被一刀切断的可恶做派了!


    这样留钩子是要天打五雷轰的,知不知道?


    总之,匈奴人刚健朴实,那股子被断更的憋闷之气,就更加难以发泄;他们倒也不敢攻击天意爷,只好瞪着牛眼四处张望,不知道该怎么吐出胸口这股燃烧异样的郁闷,只觉鼻孔大张,血管跳动,随时都要喷出一口炙热的怒火。


    还好,这个时候队伍中的专家发话了。因为先前左贤王在天音事件中讲话及时、语言得体(主要是会用成语),深孚众望,大家都非常之信服;如今连左贤王的亲信都因此沾光,被广泛视为是处理天音事件的可靠高手。而现在,可靠高手就挺胸凸肚,左右逡巡一圈,下了重大结论。


    “我觉得,还是心不诚。”


    “心不诚?”


    “天音不是说得很清楚?”专家指指点点:“‘除卫霍,心要诚,否则万难入大门’。为什么我们来了几次,都是不得其门而入?就因为我们心不诚,心不诚,还有疑虑,天意当然不会透露真正的办法!”


    喔,你看人家又用了一个成语,“不得其门而入”!大家立刻肃然起敬,再无半分怀疑了。不过,新的迷惑,也油然而生:


    “可是,我们哪里敢有疑虑呀——”


    “是呀,这几日我全家从早但晚,没有一日不在念天意爷的歌谣,就算嘴笨说不出话,哪里又能生出什么‘疑虑’呀!”


    你叫我嚷,此起彼伏,唯恐稍有落后。显然,匈奴人再粗豪也知道好坏;在天意爷已经公然显露神威时,无意中暴露自己对天意“不诚心”,无论如何都是极度危险,必须立刻推拒,抢先把锅甩出去才对。


    大家争相甩锅,心中都有点害怕,生怕好好一次外出巡视变为了大逃杀,莫名其妙就有一顶帽子扣到自己头顶,指责自己是不敬天意的大叛徒、私通卫霍的大内奸,你今天敢不敬天意,你明天要做什么我真是想都不敢想——匈奴的政治斗争烈度也是很厉害的,甚至更厉害,要是这话说得不妥,搞不好立刻就要是一支鸣镝从头落下呀!


    还好,在长久战败的残酷淘汰下,左贤王的亲信确实有两把刷子(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一通猛锤么),他及时止住了这种内部抓叛徒的危险风潮——左贤王暂时还不想在匈奴中层搞大清洗呢;他立刻道:


    “弟兄们何必自惊自怪!我们辛辛苦苦,在外巡视,连热水都喝不上一口,要是这都算没有诚心,谁还能诚心?要是谁还呜呜咋咋,怪东怪西,也太没有心肝!我看,只怕还是现在缩在城中的某些人自己用心不诚,开怒了天爷吧!”


    这话一下子就很中听了。管理层和执行层的矛盾是永恒的,在外面风餐露宿、忍饥挨饿的人,当然永远也看不惯养尊处优的老爷;如今风险来临可以顺便往老爷身上栽一把,其实也是心底里很暗爽的事情。所以众人的表情,立刻就有缓和了。


    不过,大家稍微放心之后,还要关心更多:


    “可是,又有谁敢这么不要脸?!”


    “这就不是我敢乱说的了。”亲信道:“大家都有眼睛,是不是?”


    没错,作为匈奴中难得的文化人团队,亲信长久磨砺,已经无师自通了“懂的都懂”、“保护”、“可不敢多说”、“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等等政斗秘传之不二技能——当然,技能还相当原始、相当粗糙,属于可以被大汉公卿们从容鄙夷,嘲笑为蛮夷暗昧不识大体,连三岁小孩都未必能欺骗的水平。但针对于现在的匈奴人,则完全已经足够了,甚至超模了——至少在场一切人等,面上立刻露出了震动悚然,不能言说的神色!


    喔,太敢说了!


    是的,在场谁能不明白底细?以草原现在的政治制度水平,匈奴王庭就是个顶上喷水的自动喷灌机,泄密的速度纯粹看当事人的表达能力;所以一切有耳朵的人早就已经知道,自从天音事件爆发以来,左贤王有意无意,抢占良机,已经掌握了天音事件绝对的话语权,而单于也因此极为不快,在天音的整个进程中冷淡敷衍,非暴力不合作;数日以来,这种态度都落在大家眼里;所以一旦提起什么“不诚心”,所有人都当然都会立刻想到那唯一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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