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想了个说辞。”陛下很得意:“朕告诉他,朕打算在大汉进一步推广仙法;这是既定流程,他决不能反对——他也赞同了。”


    “是的,可是……”


    “然后,朕告诉他朕会在河套推广仙法——河套是大汉的领土,在大汉推广当然就得在河套推广,他当然也是不能拒绝的。他确实也赞同了。这叫什么?喔,用仙法的话讲,叫‘逻辑’,仙人也不能不不讲逻辑!”


    大将军张了张嘴——这确实非常有条理、非常符合逻辑,完全不可挑剔,唯一的问题是。河套这个地方吧,进入大汉的实际控制,可能也就只有那么区区几年;换言之,这里的局势,可能,嗯——


    “朕又告诉他,河套最近不太平静;如果在河套推广仙法,很可能会遭遇匈奴人的骚扰——那该怎么办呢?”


    “嗯——”


    “为了保卫仙法,有时候不能不动用一点暴力,对不对?”皇帝轻声道:“所以,我问他,如果在某个假设的时刻,有一支假设的匈奴骑兵,攻击了假设的传授仙法的队伍,他会怎么应对?”


    大将军木了片刻,终于低声道:


    “那杨先生说……”


    “他说他不想回答,但真理之花,有时候确实需要野蛮的血来浇灌——他对此很痛苦,但是确实没有办法。”


    大将军张了张嘴,随后无力闭上了。而作为对照,刚刚才展示了一番语言之美的皇帝陛下神色自若,恬然平淡,略无异色:


    “当然,他没有说他会怎么浇灌真理之花——这种事情不能问得太细,太细了反而不美;反正我是把你出征的时间都告诉他了,让他自己做决断吧;另外,仲卿,这一次战胜之后,可以沿着河套再扩张一些土地,你知道的。”


    沿着河套扩张土地,于是朝廷自然在这新扩张的土地上推广仙法;于是匈奴人当然继续报复;于是仙人不能不又一次无奈出手,含泪保护仙法的真理之花——左脚踩右脚,右脚踩左脚;螺旋循环升天,多么的美妙!


    大将军默然片刻,终于只有答应:


    “是。”


    “很好。”皇帝非常满意:“对了,你去见过据儿了么?劳师远征,怕不是许多日都见不到呢。朕打算下个月就安排据儿接触什么‘仙法入门’,皇后也已赞同。朕还与皇后说呢,你得胜班师之时,大抵据儿在仙法上也得有些小成了。”


    大将军愕然了,他本能意识到了不对——“有所小成”?打一次仗顶多也就大半年时间,大半年“有所小成”?


    喔,皇后大概是对仙法一无所知,真以为这玩意儿难度不过尔尔,顺口一句直接赞同;但皇帝呢?难道皇帝还能不知道仙法底细?“有所小成”?你自己能“有所小成”么?


    喔,大概是大将军受到的震惊太过于剧烈了,以至于眼神刹那间都无法掩饰;皇帝陛下直接一眼瞥见,并迅速明白了这点惊异的真正用意——他的面色也不自然了。


    不过,陛下的不自然也是一瞬之间;他很快调整了过来,低声咳嗽了一声。


    “……据儿这个孩子,我看还是很有天赋的。”


    “是。”


    能怎么办呢,大将军只能说是了。但实际上,他——甚至皇帝——此时已经本能想到了先前与仙人的一番谈话;仙人曾经告诉过他们,怎么判断一个人有没有数学——我是说仙法——上的绝顶天赋:用手指伸到此人鼻孔之前,如果感知到还有气,那么就可以判断他没有什么仙法天赋;这一判断标准的准确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剩下那点误差,可以忽略不计的。


    “再说了。”皇帝陛下又道:“我们那个时候哪里有这样的条件!他现在条件这么好,怎么不该好好学?”


    “……是。”


    第77章 教育


    在召见了大将军的第二天,皇帝陛下与皇后殿下达成了共识,帝后二圣同时命驾出宫,盛装莅临成考办,将年仅数岁,尚且懵懂的太子,亲自带到了杨易面前,宣称要“求教仙法”、“增广见识”、“为万世基业计”云云。


    这真可是多年以来从未见过的盛景,足以令一切陪同之大臣目瞪口呆之盛景。陛下多年以来,固然痴迷于方术,狂流口水,但鉴于长平侯尚在而冠军侯犹健,理智之锚强硬坚固,还没有疯到将亲生儿子、国家之本也推入方术漩涡的地步;随来历年得幸之方士煊赫显耀,但从没有一个能够越过东宫的防线——皇帝理智最后的防线。


    而皇后呢?皇后就更不必说了,常年来方术狂潮席卷上下,连后宫也多有挟方仙道逢迎而媚上者,可无论潮流如何起伏汹涌,卫皇后都始终能敛衣束手,默然旁观于浩荡潮外——不支持,不否认,不跟随,不奉承;虽然不理解,但不能不尊重,这大概是皇后作为一个理智正常人坚硬三观最好的体现——而现在,卫皇后居然也出现了!


    皇帝与皇后同时送太子到成考办中,这该是什么重大信号?这该是什么要紧情况?在场众人千思百转,不得其解,刹那间倒吸一口凉气,钩子简直都要夹紧!


    不过,钩子夹得最紧的还得是丞相公孙弘。因为昨天皇帝陛下找他上压力了,已经在云山雾罩的点他要“学习仙法”、“留意仙法”,公孙弘有些紧张,但还没有太紧张;因为官场老炮见得多了,生平不是没有遭遇过这样手腕高明,显赫张扬,能把皇帝钓成翘嘴的绝顶高手;但佞幸之辈,旋起旋灭,总是过眼云烟;公孙弘人老成精,经验谙熟,早就预备好了一切,觉得大不了接到命令后就将皇帝陛下的旨意逐层分解,分解成几千份文件依次交上去等待审批,报告进度;等到皇帝陛下夯吃夯吃批阅完这几千份文件,大概成考办也已经如历任佞幸先辈一样火速垮台,什么后文,自然一概不必谈起。


    坚决答应,缓慢执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就是在当今圣上手下做牛马的心诀,懂不懂得?


    但现在,公孙弘有些汗流浃背了。


    身为服务了大汉朝廷多年的顶级牛马,公孙弘对头顶的这两位至尊夫妻都太过熟悉了;与高贵无伦、饱受宠溺,生平吃过最大的苦不过一碗黄连水的皇帝陛下不同,皇后是真正的苦出身,数十年可谓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此生此世,从来没有升起过一丁点不该有的妄想、狂念,浪漫主义式的情绪上头;她当然是理智的,她应该是理智的,她这一辈子都不该有什么痴狂冲动、古怪迷信才对——否则她根本走不到现在。


    可是,这样的人居然都配合着皇帝出面托付太子了……这说明什么?


    公孙弘的手指有些做冷了。他迟疑片刻,小心向前挪动了几步——大将军长平侯的排位就在他前面,非常好认:


    “老夫冒昧,有些小事要请教长平侯。”


    长平侯立刻回头,语气颇为恭谨——长平侯的态度一向如此恭谨:


    “丞相有何指教?”


    “不敢。”公孙弘低声道:“斗胆问一句,关于太子在这‘成考办’学习的事情,皇后是如何打算的?”


    不提皇帝提皇后,自然是因为皇帝在方术上委实前科累累,已经被正常人默认为完全不可理喻,不能再做正常理解了——但皇后应该是不同的,皇后应该在太子的教育上保持底线呀!


    “皇后以为,仙法也有些作用,博闻广智,增长见识,未为不可。”


    公孙弘有些沉默。他其实不知道仙法是什么,到现在都没有过真正的接触,甚至有意避嫌,一直与成考办保持极为微妙的距离——这是一个顶级牛马在大汉朝廷磨砺出来的珍贵经验;即怪力乱神这种东西,升得快垮得也快,眼看起高楼,眼看楼塌了,还是躲着些好——可是,他不懂成考办,他还能不懂皇帝陛下么?这么多年被皇帝陛下挑选过的怪力乱神,有哪个是靠点谱的?


    金杯银杯,不如陛下的口碑呀!


    所以……


    “皇后殿下久居深宫,也不大管这些来来往往的外务。”公孙弘默然片刻,慢慢道:“又是怎么知道成考办的事体的呢?”


    皇后从来不过问皇帝陛下的保健品开销,纯粹;所以这一回的保健品是谁一张嘴推荐到宫里的,甚至把可怜的太子都忽悠上船了?缺大德了呀这人!


    “可能是在下提到的。”


    “……喔。”


    公孙弘不说话了。


    ·


    太子到成考办也只是走个过场,拜个师送个礼,表现从今以后就算入了仙法的门了。他恭敬谒见d指导,从尊师d指导处拿了一叠教材,回来再给亲爹亲娘行礼,聆听亲爹亲娘的教导。皇帝陛下郑重其事,引经据典,文词华美,富丽堂皇的训示了一大堆,但总结中心思想,则大概是文言文版的:“我们那个时候没有这个条件,想学习也没机会学;你们现在条件可好了(注意,这个可好的条件是你爹我创造的,你第一个就要感谢你爹我知道吗),一定要努力学习,听没有听懂?”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