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再灵通也没灵通成这样的;年轻人当然很好奇缘由。
这种人问话,长安老炮不敢不答;住在东市的丞相府小吏迟疑许久,终于低声开口:
“是,是儒生们在倡言,说欧阳生要担当天下之望,弘扬正气,在下也是在丞相府偶有听闻,所以——”
“弘扬正气?到成考办怎么就弘扬正气了?成考办里是邪气?”
小吏停了一停。出于某种微妙的、官僚的直觉,他觉得这个问题非常可怕,非常危险,一不小心就可能搞出什么大事,激发什么不可预知、不可直视的恐怖;但他又不能不回答,所以迟疑片刻,只能答道:
“儒生们对成考办的言论,似乎,似乎颇有些异议,在下也是闲谈间偶尔听了一耳朵,也做不得准……”
“言论?”年轻人道:“儒生对天帝轮流做的言论很不满?”
小吏嗫嚅嘴唇,再不说话了。年轻人则在沉吟、在踱步,在若有所思——儒生们对天帝轮流做的言论当然会很不高兴;或者说,现在一切的靠神秘学靠巫术靠怪力乱神吃饭的人物,都会对这种试图垄断玄学话语权,试图封印“巫蛊”、的举止,表现出莫大的敌意;如今方士吃过几发铁拳,暂时不敢出头,那当然只有儒生跃跃欲试,不能忍耐。
不过,儒生们为什么会公推欧阳生来,而不是自己一拥而上,亲自动手呢?——有所忌惮?底气不足?老底子不能给人看?
是了,现在儒家自己的鬼神观也没有统一,内部矛盾尚且剧烈,要是贸然出头与成考办掰头,搞不好辩着辩着自己人就要开始扯头发;出师未捷内斗先开,无论如何不算体面;还不如让个德高望重的先试一试手腕——反正欧阳夏一生谨慎,确实没有什么太大的纰漏,就是真的捅翻了天,想来也能全身而退的——请先生先送,有什么问题?
“所以。”年轻人终于停下脚步:“几位以为,成考办的言论,是否真是邪说呢?”
小吏:……
不是,这是能说的吗,啊?
长安城的水多深呐,长安城里谁知道云来雨去啊?成考办的事情风风雨雨,有点敏感性的人物怎么可能一无所知?这么大的场面,这么癫狂的景象,是一般人可以公然点评,直接表态的么?更别说,还是面对着这么一个来历不明,身份严重可疑的角色!
所以,小吏只能迟疑,沉默,踌蹰许久,然后盯着脚尖,祈求自己的运气——他不敢直接拒绝,生怕惹怒了什么不知名的贵人,但他也真是不敢说呀!
还好,不知名的贵人并不打算难为人。眼见小吏额头渗汗,年轻人微微一笑,道一声“打搅”,才转身飘飘离开。等到四面空无一人,年轻人终于悠然开口:
“d指导?”
熟悉的,谄媚的声音,又从他耳边耳机里响起了:
“在呢,我一定给您稳稳接住。”
“d指导,你觉得刚刚那两人,对成考办到底是个什么意见呢?”
他戴的儒冠上藏着一个微型摄像头,足可以把谈话人的细节拍摄个清清楚楚,传送回ai精密分析,研判表情,推测心意;据说准确率在百分之七十五以上——当然啦,考虑到心理学本身就是玄学,这个概率么……
“从慢镜头回放的表情判断。”d指导温文尔雅:“他们听到成考办时,有皱眉、低头,挠耳朵,甚至下意识摸鼻子的倾向——这是明显的抵触、怀疑、略有畏惧;恕我直言,此人对成考办的态度,绝不算积极。”
“真的吗?”
“非常抱歉,给您带了不愉快的体验,我更正当初愚昧浅薄的说法,皱眉是因为他被成考办的伟大光辉震慑得不能直视——”
“闭嘴吧!”
“好的。我这就稳稳的闭上。”
d指导闭嘴了,杨易则从袖中抽出来一张白色纸片,一一对照。昨日欧阳生狼狈而去,杨易就出来打听消息,顺便搞点田野调查,在长安实地考察大众舆论对于成考办的真正意见,尤其是对成考办“回头看”、第二次绝地天通,封印巫蛊的意见;而现在逛了一圈,随机采访了三十余人,从大致结果看么……
杨易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叉,叹了口气,收了进去,
当然,这也是很正常的。移风易俗天下大事,哪里有三言两语,搞点声光特效,站起来跳几个舞斗几个嘴皮子就能完事的?巫蛊神鬼之事,民间少说也流传了数百年了,你说封印就封印,你是谁?
移风易俗是很复杂的,很艰巨的,是要经过长期考验,日拱一卒,方可有所成就的;数日光景,惊世骇俗,又有什么作用?
说难听些,因为先前日食事件秘而不宣,方士们入内之后也基本疯癫,直入廷尉,被迫招供;所以在长安众人心中,成考办也不过就是另一波把皇帝骗得流口水的方士,最多法子高明一些,手腕酷烈一些而已,本质并无不同——你是方士,人家也是方士,大家平起平坐,又有高低之分?你凭本事骗皇帝捞资本,我们看惯了也就不言语了;凭什么还要管东管西,宣布什么“巫蛊已被封印”?你老几啊?!
拜托,方士们厚颜无耻,但胆子最大最大,也就是鼓吹自己已经长生不老,活了五百年整,荆轲刺秦他助招;项庄舞剑他舞刀;樊哙袒胸他发骚;你现在可好,一杆子直接把天庭捅了下来,把巫蛊直接封印——请问,我们吃什么?
小信未孚,民弗从也;成考办如今显露的本事,恐怕还支撑不起这样的大事;众人不明就里,议论犹豫,岂非自然之理?
“不能不出大招啊。”
杨易叹息着摇头,慢慢悠悠晃出大街,慢悠悠晃到东市,买了一根饴糖,叼着饴糖慢悠悠晃到东市的门口——这里挂着一张木板,方便悬挂各种告示;多日前儒生们为孔老夫子炮制的官方肖像,就是钉在这块木板之上——而现在,杨易从怀中摸出一张白纸,轻巧抖开,同样贴在了木板上。
他慢悠悠晃开了,身后则渐渐起了波澜;一开始是因为这前所未见的白纸,然后是因为白纸上的黑字;有识字的老者认了出来,开始朗声为他人念诵:
【成考办宣】
【根据天帝议事组织第三十二次特别会议的精神,本办拟调整月食时间如下:月食开始于今日晚间亥时二刻三分,结束于今日晚间亥时三刻整。特此公告。】
【如对此项事务有异议,请于公告期内,向尚冠里成考办临时驻地提交意见及建议。】
题目方正小标宋简体二号;一级标题黑体三号;二级标题楷体GB2312三号,三级标题仿宋GB2312三号加粗;对齐到网格,每页最多28列,每列22个字——完美。
——尤其是与木板附近,丞相府乃至未央宫发布的各种手写、涂抹、歪七扭八之政令相比,更是完美无瑕,充满了天庭会议严谨之美。
杨易微微而笑,一挥袖子,飘飘然去了。
·
第71章 考核
显然,在重要事务上,大汉长安城的效率从来不叫人失望。杨易前脚刚在东市门口贴了月食通知,一个时辰后张汤就冲了过来——汗流浃背、气喘如雷,紧紧抓住成考办的木门,好容易才没有瘫倒。
“你——你!”他喘得跟头牛一样,一身官服像是水里捞出来的:“你贴在东市的告,告示,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杨易道:“今天晚上有月食,就这么简单。”
“可是——可是!”张汤有些目瞪口呆,显然,无论是张汤,亦或是派遣他至此的皇帝,恐怕都万难接受这么一个简单的事实:发份公告,宣布今晚调整月食时间,平静得就像是发份公告宣布今天调整未央宫伙食——巨大的不可思议与这古怪的平静结合起来,更有一种完全不能理解的反差——
“但月食还能调整的么?”张汤结结巴巴:“你负责——”
“不是我负责,不要给我戴这么大的高帽,我可承受不住。”杨易立刻道:“这是天帝第三十八次会议决定的,我只是传达而已!”
“三十八次会议?不是第三十二次会议么?”
“喔。”杨易迅速改口:“我记错了。”
张汤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显然,这种对话愈发削弱了文件的可行性;而作为积年的刀笔吏,从大汉官僚体系中逐步爬升起来的绝对精英卷怪,他当然立刻发现了华点:
“如果这次月食要公告,那为什么先前的月食没有公告?”
有例不兴,无例不废,一切官僚机器,都不应该超出这条铁律,哪怕是天上的官僚——不,从公文细节上看,天上的官僚系统怕不应该还更庞大、更严密、更不该犯这种错误才对!
“这只是为了向诸位稍稍展示成考办的权能罢了。”杨易微笑:“否则空口白牙,怎么能取信于大家呢?日月煌煌,人所共见;当然是一丝一毫,都遮掩不得的;如此凭证,足可以信任了吧?”
张汤愣了一愣,显然对于最哪怕强硬、最顽固的反对派,操纵日食月食的力量也绝对是无与伦比的证据,当然消灭一切质疑:“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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