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大将军难得有了些口吃:“什么封印的大巫师,什么绝地天通,什么断绝神秘,什么最后的收梢,什么——”


    “主要起一个烘托气氛的作用。”杨易把手一摊:“就像皇帝陛下向匈奴宣战的圣旨一样嘛,又是‘复九世之仇,《春秋》大之’;又是反反复复回忆历史,引经据典狂喷什么‘悖逆’、‘恶乱’,实际上中心就只有一个——必须打匈奴;同样,我说这么一长串形容词,其实意思也只有一个——之后不会再有巫蛊了,也不要再以巫蛊的罪名搞人了!”


    “可是,为什么就没有巫蛊了呢?”大将军一针见血:“巫蛊毕竟是几百年口口相传,大家深信不疑的秘术,怎么能一言论断,就可必谓之乌有?”


    “与匈奴和亲还是高皇帝拟定,七十余年的既定方针呢;为什么当今圣上一张圣旨就可以化为乌有?说白了,不过是身份到了、地位到了、形式到了,自然就可以做决策;皇帝如此,我也是如此。毕竟,我是——”


    杨易有点卡住了,因为他记不太住他之前那一串串口了,什么诸神之黄昏、什么封印的大巫师,什么伊甸园的基路伯——当时说起来倒是很爽,但现在重复可就太考验人了,说实话谁能记得这玩意儿呢?不过还好,他给了d指导录音权限,所以d指导是绝对可以复述的。于是杨易咳嗽了一声,借着茶杯的遮挡去看手表屏幕——


    大将军道:“所以,所谓‘诸神’、‘颛顼’、‘巫师’都是真实存在的么?”


    ——喔,这当然才是皇帝最关心、最在意的内容,甚至还在巫蛊之上——诸神存在、颛顼存在,超越于人的精神存在,皇帝呈现的梦境才有那么一二分可能实现;况且皇帝醉心方术,痴迷成仙,当然就一直在幻想着自己成仙之后的种种美妙境界;所以对于天上世界的具体构成,从来是非常注意的;但可惜,现在中土神话尚且发展之雏形,各色体系也全然不成模样,方士们提供的神仙信息自相矛盾,一团乱麻,搞得皇帝满头雾水,不明所以;现在有幸得遇仙人,自然要设法问个明白;何况仙人还主动提及颛顼等上古神明,那么借问之良机,当然更不能错过!


    “自然是存在的!”


    “存在于何处?”


    “大将军读过大汉的历史吧?”杨易反问:“史书说,高祖皇帝的母亲昭灵夫人曾因劳累而在田间休息,结果风雨大作,有神龙盘旋其上,于是昭灵夫人感而有孕,生下了高祖皇帝——这条龙就是颛顼帝曾经骑过的龙,这条龙存在于何处,颛顼帝就存在于何处;所以,我倒要反问大将军一个问题,这条龙存在于何处?不会是一条龙服务之后,就自动消失了吧?”


    大将军:……


    你这还让人怎么接?!


    他能说什么呢?他哪里给你找条龙来?就是找出了这条龙,难道还能公开承认,就是这条龙绿了太上皇?


    卫将军沉默已久,只能道:


    “先生说,自己是奉颛顼之命,绝地天通而来,难道所谓‘成考办’,就是颛顼下令组建的;但先生又说是什么‘天庭’、‘副天级’的机构……难道颛顼帝就在天庭之中?”


    杨易:……


    我去,开始战设定了。


    设定党就是这么麻烦;要知道很多时候创作得一长连作者本人都忘了自己是怎么编——创作出来那堆奇葩设定了;写作时间一长,体系扩张战力膨胀,角色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复杂,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全盘驾驭,偏偏了不起的设定党见微知著,又总能从最细小的位置寻觅出逻辑漏洞来,搞得原作者是尴尬不已,完全不能应付。


    不过也没有关系,杨易对此还是很有经验的——凭空编设定不容易,但借鉴一下已有设定,那可就容易的太多了。他道:


    “自然。”


    “古早相传,颛顼乃是天帝,这是否也……”


    “这当然也是对的。”


    “可是。”卫大将军的面色终于有些变了:“恕在下冒犯——现在的风俗,似乎,似乎稍有变更啊!”


    是的,这一下问题就大了,因为现在大汉信仰比较混杂,但流行的至高神主要是五帝体系——东方青帝,南方赤帝,西方白帝,北方黑帝,中央黄帝;高祖皇帝就自称为赤帝子么;如今规模宏大的五帝祠,还立在长安城外,日日都要供奉的。但现在仙人明白昭示,真正的天帝其实是颛顼,那难道过去几十年来,他们其实都拜错了神?


    ——天嘞,这个性质可就严重了!


    天帝是什么?不就是天上的皇帝、天上的大领导、刘先生将来成仙后的顶头上司!你舔了几十年的大领导,发现自己最终舔的是个西贝货,那结局会如何,那下场会如何?刘先生上天之后的待遇、前景、晋升空间,又会如何?


    亲娘嘞,影响仕途呀!


    大将军脸都绷紧了——不是夸张,是真的绷紧了;他情不自禁代入想象了一下,觉得如果此事为真,那确实太过恐怖了;这就仿佛什么?仿佛当今皇帝都在长安城登基十几年了,下面的官给他送贺表,居然称呼他是秦七世,还解释说什么汉不汉的,我觉得你就是秦,刘秦——再说了,数字排序多方便,谥号庙号什么的白痴才要去记——


    大将军猛抽了一口凉气!


    “这——”


    “这也不冲突呀!”


    “诶?”


    不冲突?你是说称呼当今皇帝陛下是秦七世不冲突?你这么叫他试一试呗?


    “颛顼帝也是天帝,五帝也是天帝,东皇太一也可以是天帝;娲皇伏羲等等更可以是天帝——这些都是正天级的顶层,正天级的都叫天帝,明白吧?”


    大将军的眼瞪大了:“啊?!”


    “我知道你们的疑惑。”杨易气势恢宏的一挥手:“你们不懂天庭结构嘛,不怪你们。我也晓得你们的误解,总是容易拿人间的朝廷去硬套,当然南辕北辙了。我告诉你吧,天帝是轮值的。”


    “轮值——”


    “简单来说,每隔几百年——按人间算三百六十年吧,天帝们就要组织投票,重新分一次工;譬如说娲皇罢,娲皇几万年前就分工负责创造人类、指引人类、培育人类文明;一千多年前武王伐纣,娲皇的工作重心则是万物有灵,主抓非人类、非灵长类的修炼事务;同样,过去几百年,东皇太一重点抓的业务是太阳、是气候;而颛顼帝呢?颛顼帝两千年前的业务是理清人神分界线,即所谓绝地天通;现在颛顼帝又分到了相同的业务,所以安排成考办来‘回头看’,扫清当年工作的尾巴,明白了?”


    大将军的嘴唇在颤抖了。他绞尽脑汁,竭力措辞,最终还是只能无奈张口,发出一股微妙的气音:


    “这……”


    是啊,大将军震惊了,大将军无语了!似此情形,你让大将军还能说些什么?事实上,作为一个可怜的、只懂军事、只懂政治、只懂怎么把匈奴打得屁滚尿流的皇帝重臣,他又能说些什么?


    “当然,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仙人道:“每过三百六十年或者几百年,会有一位天帝被选出来主持天庭日常工作,对整个组织负总责;这大概就是你们以为的、真正的‘天帝’;但人家也不能一直忙这摊子事呀,太累了,太卷了;你得体谅体谅别人么——自然,凡人不明就里,看了几百年十几代人都是同一个天帝主持大局,也就意味永远都是这位天帝负责一切了,但我们总要尊重事实吧?”


    长平侯嗫嚅嘴唇,终于无力张开嘴:


    “……所以。”


    “所以,我们成考办是直接对天帝这个整体负责的机关。”杨易庄严道:“一百年前,天帝全体会议已经做出了决议,断绝神秘,扫清迷蒙,将世界归还予人类;一切神灵、妖魔、异种、巫蛊、奇特之物,都会退守至无边玄妙方广之洞天,等待与人类再次相逢。我就是来负责这项工作的,我就是来负责收尾的,没有我的允许,谁能行使巫蛊,这不是在公然挑衅成考办,挑衅天帝全体会议么?”


    “当然。”眼见长平侯开口欲言,杨易抬手阻止,睁言正色,气度不凡:“我知道有的方士在鼓吹什么神明降临,神明托梦,让他们实行奇迹。但我可以明白告诉大将军,这些鼓吹百分九成九都是谎言,是谬论,是自己失心疯了骗人;就算真有那么一丝微妙的可能,真得到了一点什么神明的暗示,那也是做不得数的——我可以再告诉大将军,在组织纪律上,天帝集体会议的决定是最终决定,少数服从多数,一旦决定通过,就连单个的正天级天帝也决计不能违反;这是原则,这是铁律;任何一个神明,都绝不敢逾越半步。”


    “不过,众口难调,或许有些神明真不甘心,会有点小动作、小暗示吧,但暗示永远只能是暗示,暗示什么都做不了;长平侯可以去问问,陛下也可以去问问,就把那些自称有神明相助的方士一个一个带到我的面前,让他们演示演示他们的奇妙法术——我倒要看看,有什么样的法术,可以在我的面前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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