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开销大,无可如何。”
“请问是何处开销?”
“国家的政务,似与尊驾无关。”
杨易不觉抬高了眉毛——显然,他刚刚那句话其实纯粹只是场面往来而已,因为任何一个稍有常识的人,当然都知道今年开销最大的事务是什么;元狩元年以来朝廷数次对匈奴用兵,虽然数战数捷、大占优势,但消耗之浩大惊人,自然亦莫可胜计;这样的大事,根本没有任何隐瞒的可能,为什么他只是稍一提起,对方就要直接反击?
……喔对了,现在长平侯还在呢;如果当着卫青的面将开销归咎于战事,是否会有甩锅主将的嫌疑?更别说什么“考核办”出手调查,摆明是在寻觅责任,设若皇帝略一松口,吐露实情,考核办顺手将卫青牵涉其中,岂非大事不妙之至?
这当然是不能允许,不能妥协的,所以必须皇帝挡杀在前,从源头就切断窥伺的一切可能……仙人怎么了?仙人也不能窥伺军权!再说了,他要是都挡不住,令卫霍作何感想?
“……好吧。”仙人居然让了一步,没有再做穷追:“但连年以来,朝廷的开支是越来越大,长安城中都在传闻,说陛下一次赏赐,挥霍的黄金就是数千斤之多,比文、景之时,增多何止数倍?陛下又以为如何呢?”
“尊驾总不能只看开支,不看收入吧?”皇帝漠然道:“现在的国家,难道是文景时的国家?”
计算绩效难道只管开支?没错这十几年朝廷开销是有点大,但换回来的是什么?是河套,是西南夷,是朝鲜,是百越——巨大投资当然是沉重负担,但天量投资换回天量收益,这难道还能批判?
投资规模不同,难度也迥然不同;一两万的投资存个理财就能增值;一两百万的投资就得正经有点金融经济学的知识;能玩弄一两百亿投资者,在商场中也算是顶尖高手,声势煊赫的弄潮儿了;而如皇帝一般,能拿着几十万军队、半个国家的国力梭·哈赚暴利的,那纵横千年,也没有几个人选了!
换言之,要是将现在的朝廷比拟做大汉责任无限公司,那么新任ceo刘彻上任就后,就等于是数次举债投资成功,将公司市值在十年内翻升百倍,成功横扫一切竞争对手,垄断了欧亚大陆几乎最暴利的商路;公司业务版图狂暴扩张,业务规划一片光明——这样的投资,难道是可以随便质疑的?这样的高管,难道是可以随便敲打的?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皇帝敢于在考核办面前阴阳怪气,绝不后退半步的底气所在。考核办要考核本职工作,难道他数十年以来,本职工作完成得很差?天子是昊天上帝的长子,奉天之命,代天牧民,唯一需要负责的,只有历史与天命;而今细思,他登基之后,更张制度,扩张版图,国家之盛,前所未有;无论如何是对天命交代得过去的,难道区区一个考核办,还能拿他如何不成?
十年市值扩张百倍的ceo,会有董事会舍得撤换么?上头拿捏下头,最大的本事,无非是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但现在要是皇帝撂挑子,谁还能担好这个责任?有此要挟在手,他何惧之有?
“至于赏赐的事情。”皇帝又道:“也是朝廷政务,不劳多问。”
赏赐其实也是小事,但皇帝已经为霍去病拟好了封侯的旨意,打算挑个好日子明发,封号冠军侯,食一千七百户;如果畏于仙人,竟尔退让,不止万难忍耐,也叫去病小看了至尊,自然是不能松口的。
“原来如此。”被屡次拒绝,仙人居然也没有生气,他只道:“国家大事,确实不方便随意打听。不过,我们收到准确消息,三月以前,陛下延请的方士在京郊设置法坛,宰杀牛羊、焚烧绢帛,大行祝祷,一次祭祀的消费,就在五万金以上;调动民夫上千,扰动更不计其数,这样的祭祀,一年还有数次之多……这样的花销,也可以说是国事么?”
皇帝面色微变,还是立刻反驳: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为了给国家祈福,有所糜费,亦在难免……”
祝祷还不是向你们这些神仙祝祷,你们享受了好处还念东念西的!
“是吗?”仙人轻轻道:“可是方士们祝祷时的表现,似乎与陛下所言,不大符合呀……在这里,请允许我转述方士们在祝祷祭祀时饮酒作乐,部分私下的言论。”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平板地念诵文件:
“‘果然尊师说得对,皇帝年纪一大,脑子就不灵光;骗皇帝还是要在老了的时候再骗,最有好处。’”
“‘你这就是胡说了,孝文皇帝老了也很精明,不好骗的,新垣氏吃过大亏;我看还是当今皇帝自己太拉裤,纯粹提高了刘家的平均年龄,降低了刘家的平均智力’。”
“‘我不许你们侮辱皇帝,没有皇帝,我们吃什么?’;‘是呀,吃什么?’”
“但愿皇帝陛下长命百岁,天呐,这种宝货可不多见;要是像祖龙那般蹬腿太早,我们岂不都要喝了西北风——喂!”
杨易不能不暂停了,因为皇帝的面色已经由白而红,由红而绿,最终青筋绽起,紫胀一片;面目简直狰狞得不能直视;还好,在他忍耐不住,大吼一声,猛扑过来之前,大将军已经抢扑了过去,抱住皇帝手臂,回头大叫:
“去病!!”
霍去病立刻起身,长剑一闪,迅即出手——不过,剑身刚一刺出,他立刻意识到了不对:他手上的可是高皇帝斩蛇剑,这把剑少说七十余年光景了,是禁不住任何揉搓的!
于是一点寒芒先到,随即僵立半空;剑尖直指仙人面门,但摇摇晃晃,再也无力向前;而仙人兀自盘坐不动,虽然出声惊呼,但面上却略无惊讶,连语气都没有什么起伏;实际上,他抖抖衣袖,还主动伸手,屈指弹了一下面前的剑尖,听了听响动
霍去病:……
“请收好吧,这个没有用的。”
杨易收回手指:
“其实,陛下又何必如此惊讶?如今上林苑豢养的什么方士、高人,先前是个什么品行举止,难道陛下一点不曾听闻?他们什么时候表现出诚实可靠,忠君报国的高贵素养了?任用这么一批人玩弄玄学,难道还指望着他们在私下感恩戴德,赞颂君主?”
皇帝丝丝抽气,终于是挣脱不了大将军有形之大手(主要真的没有胜算,实在不能去送),只能咬牙道:“朕曾令御史,日夜窥探!”
“那当然更没有用了。”杨易道:“现实些吧,人家是从祖龙时就传下来的手艺,还能糊弄不了几个御史?陛下大概不知道,每回御史找他们盘问,只要多谈上两句,他们就要口吐白沫,全身抽抽,大喊‘高祖皇帝上我’!然后跳起来就用高祖皇帝的口气说话,那自然谁也不敢得罪了。”
是的,古往今来,跳大神的手段从来相似,所谓招不在老,管用就行;我天国洪天王可以请天父附体,恐吓群臣;大汉方士自然可以请高祖皇帝上身,震慑御史。而且相比后世洪天王之法术,大汉方士还自有独门优势——天兄固然尊贵,毕竟不是至尊;万一杨秀清蹦跶着请下天父附身,洪天王也只有老实挨板子;但高祖皇帝之上还有谁?太上皇刘太公?你今天敢请刘太公上身,我就敢分一杯羹!
如项王汉王故事,懂不懂?
总之,御史只要敢细查,他们就让高祖皇帝上一次;高祖皇帝上得多了,御史自然就不敢细查了——当然,归根究底,为什么高祖皇帝一上,御史就害怕?无非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嘛!
皇帝脸胀成了猪肝的颜色,抱着腿的大将军闭上了眼睛,俨然不能直视;拎着剑的霍将军则左右环顾,似乎不知所措——在如此一片死寂之尴尬气氛中,杨易则若无其事,继续开口:
“……当然,高祖皇帝也嘱托我转告陛下;他说他从来没有上过谁,也绝不会随便附身;实际上,上这种无耻狂妄的丑货,简直是糟蹋他的品味。他还说,要是再让这么一群白痴招摇撞骗,顶着他的名头四处撒泼,把他当项羽来整;那他可就真要上一上皇帝陛下的身,叫陛下自己尝尝厉害了……”
“皇帝陛下?皇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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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门紧闭之后,张汤等垂手在外,屏息凝神,领着一群侍卫在外等候,提心吊胆,却又不敢近前,生怕会听到什么恐怖绝伦、万难接受的对话。如此等候片刻,忽地内里传来一声凄厉绝伦,狂怒的猪叫——不对,是皇帝陛下的叫唤,但这个口气——
张汤魂飞魄散,忙上前拍门:
“陛下!陛下!”
内里停了一停,传来皇帝暴怒的呵斥:
“出去,离远些!”
吼罢这句,皇帝面红耳赤,青筋暴起,鼻孔急剧开合,长长喷出了粗气——毫无疑问,你来我往交锋数次,仙人终于还是打出了真实伤害!
皇帝陛下对自己一生的事业是很自矜自傲的,如果继续就绩效功过来回拉扯,阴阳怪气,那么别说一个禹步都不会走的仙人,就是高祖皇帝降世,他也一定要梗着脖子辩论到底,绝不容对手污蔑半分的;但现在这个可怕论题,那就连陛下自己都找不到打滚的办法了——政治上最害怕的事情都不是遭遇强烈炮火,而是被直接搞成一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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