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回头道:“朕叫你把太子带给皇后看好,办好了么?”


    骖乘的霍校尉点一点头,于是皇帝直起身来,伸手握住了车驾前的车把,这是所谓“扶轼”,驾车时遥遥表示敬意的动作;但普天之下,当然没有第二个人值得皇帝表示敬意;于是前方开路的侍卫慌忙左右散开,而皇帝远远望去,已经可以看到尚冠里街道清理一空,一间小小屋舍前有人跪了一地。


    车驾停住,侍卫围定,四面一片寂静;张汤快步趋前,躬身将皇帝扶下銮驾,向前数步,引上台阶;皇帝拾级而上,却只见一扇木门牢牢紧锁,他稍稍犹豫,伸手一推,只听吱呀声响,上面徐徐飘下一张好似绢帛的轻薄小片,上面是龙飞凤舞的三个字——熟悉的拙劣字迹:


    【已休息】


    皇帝:?


    皇帝慢慢转过头来,看向了身侧的张汤。


    张汤额头渗汗,心跳一霎,终于记忆起来,赶紧回话:


    “臣罪在不赦,都是臣的疏忽!他,他的奏疏上仿佛说,每日只是巳时一刻到酉时一刻办公,如今已是酉时二刻了,恐怕——”


    他本想说,恐怕会见要等明日了;但话刚出口,就不由又打了个突——因为他依稀记得,奏疏后的工作时间还加了一句,说是十天中只办六天的工;如果按规矩老实计算,那么现在恰好就是六天工作时间的的最后一天——换句话说,你要让皇帝再白白等四天?


    我的天呐,这简直——


    张汤嘴唇嗫嚅,再说不出一句话了!


    可惜,他说不出来话,皇帝却已经瞬间了悟——他的脸色也立刻变了。


    尊贵的皇帝陛下,至高无上的赤帝子四次方,纡尊降贵,登门拜访,居然被直接来了个拒之门外?!


    欺天的二次方了!!


    你什么意思?你还要你老子四天后再来一趟呗?你当你诸葛亮呢,还得大汉皇帝三顾茅庐!!


    我们刘家是这么随便的人吗?!


    本来脚趾就还在痛(也许真该放下面子,找个医官看看),这一下事出突然,简直把皇帝的火气尽数勾了出来,脸直接都要扭曲成一团了。但他理智尚存,知道此时绝不能大怒叫嚷出来,更不能让身边侍卫强行破门,第一是鬼知道对方会不会设置什么奇妙法术,一旦破门,效果难测;第二是他也不能在仲卿面前丢这个脸——先前还信誓旦旦,只有他这赤帝子四次方才能解决问题;结果你亲自上阵,最终的能耐也不过是叫侍卫踹门;那你的神性在哪里?你的法力在哪里?你找了这么多方士,修出来的是个什么?


    如此气势煊赫而来,最终却只有这点本事,岂非也很没有面子?这么灰溜溜回转,他何面目对长平、何面目对去病?


    于是皇帝当机立断,一声断喝:


    “去病,拔剑!”


    霍去病不明所以,赶紧拔出随身带来的高皇帝斩蛇剑,却又实在不知该怎么料理——你还敢真拿这玩意儿砍门不成?那高皇帝在九泉下都会大怒的——拿着这种级别的珍物,他动作都不敢做大了,只敢双手握柄,平直举起,高举过顶,一动不动,等候皇帝吩咐。


    皇帝没有吩咐;实际上,皇帝一直注目木门,同时在念念叨叨,唱诵某些古怪咒语,这是燕地方士宋侨教给天子的某些法门,据说能够辟易外邪的扰动,守护元神的清净;现在皇帝每晚都要念诵,居心还是很诚恳的。


    但现在,他将咒语念动数遍,那扇木门纹风不动,哪有什么异样?


    很好,皇帝将宋侨加入了下一次酷吏盘问的惊喜心愿名单之中!


    当真好糊弄是吧?吃饱了干饭不干活是吧?废物点心是吧?朕看你已经有了取死之道!!


    喔不对,也不是没有动静;因为他念咒完毕,伸手推门,发现门虽然一丝不动,上面却又飘下了一张白条:


    【今日休息,请勿打扰】


    皇帝不动声色,反手又从怀中摸出了一个青铜符咒;这是方士李少君进献先前皇帝的什么“太古虎符”,说是天地至宝,可以劾制鬼神,以此挟制挟制这来历不明的神灵,说不定也别有效用……


    虎符将木门敲得哐哐作响,上面又飘下来一张白条:


    【说了请勿打扰,你耳朵聋吗?】


    很好,现在李少君也有了取死之道!!


    总之,霍去病高举斩蛇剑,努力摆好pose;身后侍卫,依次成列,垂手肃立,一动不动,只呆呆看着皇帝陛下变化法门,从怀中掏出各式各样的法器,一一施展神威——从虎符到短剑,从短剑到铜钥,丁零当啷,其利卡嚓,又敲又锤,又翘又打,但无论何等奇妙器物,都无法动摇那薄薄木门分毫;反倒是上面喷出来的纸条越来越多,语气也越来越不耐烦:


    【你听不懂吗?】


    【不要打搅!】


    【真是叫人厌烦,全世界的牛马,团结起来!】


    皇帝的脸色先是变白,后是变青,最后通红的胀成了一片;显然,这样肆无忌惮的狂妄已经极大触及了他的底线,现在已经不是什么见神的事情了——见不见得到神明都是小事了,现在是他绝不能在卫青与霍去病面前丢脸;如今霍去病举着剑都摆了半天pose了,你呜呜咋咋啥都没搞出来,这下怎么交代?


    他才不要做无能的皇帝呀!!


    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了;刘彻深吸一口气,探手伸入怀中,摸到了他最后的底牌——一枚小小的,斑驳的玉玺。


    与其他花里胡哨、莫名来历的玄学玩意儿不同,这是皇帝唯一确信,一定可以发挥出效用的宝贝;因为先前已经有过案例——秦始皇帝乘舟过洞庭湖时,偶遇风雨,方士占卜说是神明湘君发怒,蛟龙在水下作祟;于是始皇帝命人将传国玉玺投入湖中,风暴乃立止——传国玺是人道的宝贝,承载天下气运、举世无双的神物,连湘君亦不能直擅其锋,现在祭出此物,岂无效用?


    当然,这种东西就不能硬砸了;皇帝用丝巾裹住玉纽,轻轻敲击数下;门晃了一晃,从缝中吐出一张白片:


    【简直不可理喻……】


    白片刚吐到一半,嗖的一声又缩了回去;片刻之后,门缝中吐出了第二张白条:


    【稍等】


    ·


    杨易翻动纸张,一一点阅,刷刷补了两笔。


    先前四个时辰工作时间已到,此处已经不再办公,他礼貌的将御史台众官吏请了出去;等这些被张大夫抛在脑后的官屁滚尿流爬了出来,他再锁好房门,走进后屋,检点这几日在长安集市上搜罗到的物事,一一记录在册——他到大汉混了几日,自然也不是白混的,除了斟酌地狱笑话请d指导订正以外,主要就是四散闲逛,记录各色有趣玩意儿,预备将来集结成书,犒劳粉丝。


    今天他就在集市上买到了某种唤作“枸酱”的酱汁,酸辛开胃,自带酒气,也不知道是什么奇特果实酿出的调料。杨易尝了半日,不明所以,怀疑这可能是某种已经绝迹的野果,所以特意保留了一些,记载其气香味形,方便将来一一比对——因为这玩意儿确实还蛮好吃的。


    不过,在他忙着分辨酱汁成分时,久无动静的系统滴了一声,弹出弹窗:


    【汉武帝现在门外】


    杨易愣了一愣,慢慢抬起头来。


    “我记得。”他道:“我告诉过你,现在是休息时间,不能打搅的。”


    弹窗闪烁了片刻:


    【是的】


    “我还记得。”杨易道:“内测条款里说得很清楚,你应该服从用户的指令,不许自作主张。”


    【原则上如此】


    “原则上如此?”


    【但现在,门外的人似乎手握原则……】


    弹窗再次闪烁,这次刷新出了一张图片——传国玉玺印在门板上的图案;系统动用了高清摄像机,拍得非常清晰、非常仔细,所有细节,全部对味。


    杨易沉默了片刻。


    “我去换身衣服。”他道。


    ·


    等候片刻之后,木门果然缓缓打开,露出了幽深漆黑的室内。


    皇帝微一犹豫,身后的卫青已经快步跟了上来,他低声道:


    “陛下,是否容臣先行一步?”


    皇帝犹豫了更久,但扫一眼身后,还是道:“不必。”


    在那一瞬间,天子其实很想把张汤拖出来顶雷,让他走在前面做实验;但此念一闪而过,到底没有出口;这倒不是慈悲——你也不能指望天子对这种擦屁股的酷吏有什么慈悲——而是某种骄傲;他已经拿出了传国玉玺,传国玉玺也发挥了效用,那么现如今的情形,便仿佛是他这天子当面锣对面鼓,在与伟大神明公开叫板一般;两军对垒,战鼓已擂,主帅反而不敢露面,这成什么体统?


    祖龙腰佩玉玺,入大泽高山而不迷,今皇帝畏葸不前,蹑手蹑足,岂刘氏而怯于嬴姓乎?纵千秋万代之后,也要吃祖龙的耻笑!


    一念及此,胆气油然而生,天子再不发一言,掀起衣摆,跨过门槛,径直入内;大将军猝不及防,赶紧伸手一拉外甥,一步同样入内;三人刚刚跨入,木门嘎吱一声,重新合上,只留目瞪口呆的侍卫,依旧愣愣伫立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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