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解释倒是很有道理,皇帝沉吟许久,接受了谏言。


    既然没有必要调动军队清洗京城,看起来也不像是有人逼宫篡位,那皇权的神经就可以放松一些,采取一点正当手段了;对谈三个时辰后,皇帝打开紧闭宫门,命人给喉咙冒烟的长平侯及剽姚校尉奉送蜜水,又派人快马叫来御史大夫张汤,一把将竹筒扔到他的面前,命他“仔细查清,绝不容稍有留情”!


    张汤一头雾水接过,只是展开看了一眼,就险些吓得当场厥了过去。他扣着掌心强迫自己清醒,抖着两条腿下拜接旨,哆哆嗦嗦强撑着谢恩告退;刚一出殿门,立刻撒腿疾走,派人将一切得力的下属都叫了过来,要他们放下手中所有事务,必得全力侦破此案!


    当然,这案子说起来简单,其实侦破起来也一点不难;因为竹简的末尾,除了那个“杨易”的署名之外,还贴心附带了什么“通信地址”、“如有疑问,欢迎来信咨询”;当然,附注也说得很明白,杨先生一旬(十日)只工作六天,每天只工作四个时辰;一切咨询,必须在工作时间内送达,否则恕不接待。


    说实话,这附录简直没有一个是正常的,张汤完全只能当疯话来看;但毕竟他也没有其他线索,死马当活马医,还是带人扑到了通信地址看看情况——然后就在尚冠里找到了那个始作俑者。


    进展居然来得如此容易,张汤本人亦惊愕之至。不过,虽然一把拿捏,张汤却并未令人马上动粗;因为他私心揣度,其实部分赞同,皇帝陛下揣测,以为能将奏疏绕开阻隔送入宫中,绝不是小小人物可以做到;万一逼急了对方直接自戕,那么千万种线索搞不好就会全部断掉;所以他破门闯入,虽然声色俱厉,略无假借,却始终没有动上兵器,只是以言语引诱对方开口,顺便让人预备活捉,不可放松了一点。


    他厉声道:


    “是谁教你对陛下说这些话的?你难道不知道这是什么罪?”


    杨易愣了一愣,道:“d指导。”


    张汤也愣了一愣,搜肠刮肚,记不起来京中有哪个大臣叫“第之道”的,莫非是如第五、第六一般,自己造出来的姓氏,或者虚言诡辞,意图欺瞒?不过这都不要紧,后面带来的小吏刷刷刷刷,瞬间已经记录;一纸入公门,九牛拨不转,反正不怕查不出个所以!


    “不过,d指导也只是润色了一下。”杨易还是申明版权:“中心思想、大致框架,以及基本的段子,都是我提供的。”


    “什么?”


    “我是说,那个有关祖龙与鲍鱼的地狱笑话,是我自己想出来的,d指导可编不了。”


    张汤倒抽一口凉气,霎时间满面通红,一双眼珠,几乎夺眶而出。他喉咙做颤,只能强自镇定,放大音量,掩饰情绪:


    “你放肆!!”


    “放肆什么?”杨易反应了过来:“喔,你也看过奏疏了?你觉得我的笑话怎么样?”


    张汤的眼睛突的更厉害了,满脸血色,顷刻间消失殆尽!


    还好,他带来的心腹御史中丞鲁谒居就在左近,眼见话风不对,当即上前断喝:


    “你少在这里东拉西扯,好好交代你自己的事!说,这样悖逆的言辞,又是谁指使你送入宫中,玷污圣听的?”


    “没有人指使。”杨易道:“我是大汉朝的官,按着大汉的律条,上书言事,何须人指使?足下这么问,未免太刁钻了些。”


    “大汉的官?”鲁谒居冷冷一笑,语气骤然尖刻:“大汉的官,有你这个打扮吗?你也不看看你自己身上!”


    是的,衙役们一拥而入,之所以没有粗鲁动手,一面是早有吩咐,另一面也是一眼就看出了不对;他们奉命拘捕的人,乍看来不过是个布衣青衫,再朴素不过的小角色,但公门中混出来的人何等乖滑,只需扫过数眼,立刻就能分辨详细:对方身上那件淡青色的衣服看来只是寻常,但布料上既无褶皱、亦无毛边,连线头飞丝也寻不出一个——这哪里是什么麻布葛布兽皮之类的料子?这样笔挺顺滑,怕不是什么最顶级的衣料!


    单衣料也罢了,衣料上的颜色也吓人。现在染色都是用树汁花草现染,天然染料颜色不一,多半都是深一块浅一块颜色不一,染得均匀的衣服价格极为高昂;价格高昂也就算了,天然染料易于氧化,过水一洗褪色是常事;要想保证衣服颜色如一,除非学皇帝皇后,搞什么不衣再浣之服——衣服穿一件丢一件,永远不洗。


    所以,某人现在穿着这身布料非凡、“无再浣之服”的玩意儿现身,你猜大家能怎么想呢?


    长安的水太深了,指不定哪朵云上就有雨。在这样的深水里混好日子,第一个本事就是要懂得看人眼色。所以,虽然御史大夫亲自压阵,先前交代凌厉凶狠,但要没有顶头上司最直接的保证,当场是绝没有人敢多动一步的。就连最赤胆忠心的鲁谒居,也只敢放声冷笑:


    “你说你是大汉的官,你穿的这身衣服,哪里像大汉的官?我们大汉的官,什么时候有你这个形制?”


    是的,鲁谒居也不敢指出衣料的毛病;因为鬼知道这种级别的衣料是谁赏赐的,看材料搞不好就要捅上天去,他可禁不住这个惊吓;不过其他毛病还是可以指出的,反正这姓杨的毛病也太多了!


    “形制?”杨易微微一呆:“形制有什么问题?我是按照长沙马王堆——”


    喔嚯,还有意外收获!


    长沙的谁?长沙王刘庸?长沙王太子刘鲋?长沙丞相吴河?张汤反应过来,立刻注目书吏,命人一一详载,记录这可怕的死亡名单;顺便扫一眼鲁谒居,让他多说两句,勾出更多口供来。


    再说多些,说多些好啊!


    鲁谒居收到信号,立刻跟上:“你莫不是在说笑!你看看你头上身上,哪一件不是几十年前才有的玩意儿?当今陛下即位后定法改制,早就更张过了服制礼仪,难道你一些不晓?你穿着这身衣服来招摇撞骗,也真真是视朝廷如无物!这样的混账糊涂,也难怪敢闯这天大的祸!”


    “什么……喔。”


    杨易眨了眨眼。他记了起来,长沙马王堆是西汉长沙国丞相利苍及夫人辛追的墓地,但这两位都是汉惠帝时的人物,迄今少说也有七十年了;当初的规矩礼制,当然与而今迥然不同,自己穿着这一身衣裳出来,也难怪人家一眼就能看穿。


    眼见对面默然不语,似有局促之色;鲁谒居心中大喜,立刻趁热打铁,百般劝诱:


    “我看你糊里糊涂,怕不也是一头雾水,听了别人的鬼话,来干这样灭族的勾当;说到底不过做了人的替死鬼,何苦来?张大夫与我等奉旨而来,总是为了查案,不是为了与你为难,你要愿意招供,大夫愿意作保,与你周全。”


    周全?当然没有周全啦。但总可以骗这傻子两句么!


    “我说了好几遍了,没有人指使;句句都是我心里的话——好吧,d指导帮了一点小忙。”杨易皱起了眉:“都说得这么明白,你是听不懂吗?御史总不至于这么蠢吧?”


    鲁谒居有点变色。张汤则淡淡道:“你也不必替人隐匿,我明着告诉你,圣上就此已经下了明诏,无论谁人唆使,一定都要查个水落石出;你在这里敷衍搪塞,又能搪塞个什么?实话实说,还少吃点苦头——我问你,宫外的且不提,宫中的是谁和你勾结,帮你送上那封大逆不道的玩意儿的?长沙那边安插的人?尚书令?太史令?”


    “你在胡扯——”三说四说,还是这句,杨易有点不耐烦了;但话到半路,却又反应了过来:“什么太史令?”


    “你还和我胡搅!”张汤冷笑:“你当你老子我几十年的刑名,是吃的干饭!我告诉你,你那张大逆文书上引用什么‘熙熙攘攘’,是哪里来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是太史令司马迁今年一月才写的货殖传的稿子,现在还在宫里头压着,不过几位重臣过目而已。这样机密的文字,你是怎么知道详细的?”


    杨易:……


    “喔嚯。”他喃喃道。


    ·


    沉默,沉默是彼时的尚冠里。


    杨易站在原处,面色渐渐有些尴尬;他仰头望天,呆愣片刻,终于长长叹出一口气来。


    “所以,你们是要把事情往太史令身上扯。”


    张汤冷笑,鲁谒居也冷笑。因为这道理太明白不过了,这逻辑一切酷吏都非常熟悉。有嫌疑的稿子只有三公和太史令知道,那么你该攀扯谁?大将军长平侯才在陛下面前保证了没有反皇权谋逆集团,反手你就去查三公,难道你想打长平侯的脸?在如此情形之下,能得罪的到底该是谁,难道还不明白么?


    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要多余问上一句,岂不正是软弱可笑,令人鄙夷之至么?


    “那可不行。”杨易反应了过来,大大皱起了眉:“绝对不行,我可不允许——这样会把历史搞得一团稀烂的;史记怎么办,西汉文学怎么办?哎呀,你们简直是在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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