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硬端坐的张居正沉默许久,此时终于出声:
“精神享受?”
“全新的计划,会培育全新的力量,全新的力量,意味着全新的可能。”说书人简洁道:“就仿佛——嗯,就仿佛孔子与其七十二门人周游列国时一般。”
“这——”
“是否——”
室内两个读孔子出身的读书人立刻就开口,张嘴要否认这样匪夷所思的谬论——与孔子比拟,简直是不可想象的狂妄;但嘴刚刚一张,却又不觉愕然:出于对孔老夫子无限的忠诚,文人们当然绝不能容忍如此狂妄的比拟;可停顿片刻之后政治的思路又占领高地,迅速意识到了这句疯话下真正的暗示:
如果五年规划成功,新的力量诞生,难道这些夺取了权力的新贵,还能允许原有的话语、原有的意识,继续骑在头顶,对自己说三道四,指手画脚么?新生的力量,当然会搞出自己的玩意儿出来!
这就是说书人曾为李卓吾画过的大饼——圣人,贤人,可以改变世界的人。
历史上的故事,往往是孙子决定爷爷;春秋时孔老夫子带着弟子奔走各国,惶惶如丧家之犬,当时他能想到自己身后的风光,什么大成至圣先师,与周公比肩的第二个圣人么?说白了,不还是大汉以后新生的帝国迫切需要一套治理的逻辑,恰好儒家理论与之若合符节,于是后世子孙一拍脑门,决定了就由你孔仲尼来做这个圣人,至于后续的宣传加强,涂脂抹粉,那总有大儒来辩经嘛!
后之视今,亦由今之视昔;汉儒摸得,其他人未必就摸不得?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如果真的有崭新的力量、崭新的制度,那么宋儒念兹在兹,所有儒生心中终极的梦想,究极的盼望;似乎,也不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了?
某种意义上讲,对于任何一个稍有政治理想的儒生来说,这种图景,这种描摹,这种许诺,都是绝对的魅惑,不可阻止的好球区;毕竟几十年来圣人书腌进骨子里了,哪怕只是读到这样大气恢弘、高远辽阔的句子,都要心胸激荡,不能自已;何况乎如今仔细思忖,竟仿佛真有那么一二分的可能?
——于是乎,当初吸引过李卓吾的那个无上许诺,现在又显现于两个文臣面前了!
“我可以告诉诸位。”杨易慢条斯理:“五年规划的力量是无穷尽的。如果掌握了这种力量,或许就可以完全的、不打折扣的实现诸位的政治梦想——改变历史,实现自我,创造一个新的世界;这大概就是牺牲巨大的计划,可以给出的最高回报了。”
“付出一切,只为了达成自己的执念。这个选择到底值不值得呢,也只有诸位自己清楚了。”
“所以,我建议——”
“我答应。”
·
说书人愣了一愣,愕然转过头去,大概是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这句话说得太简洁、太直接,太没有实感了,这样大的事情,这样简单利落的回答;不像是深思熟虑,郑重决策,倒像是答应今天晚上出去吃饭,根本不值得多想——他都呆了片刻,才迟疑道:
“什么?”
“我答应。”张居正迅速道:“只是如此大事,先生不会嫌弃我毛遂自荐,不自量力吧?”
“这倒……”
杨易依旧迟疑,他一左一右,两个朱家的老祖宗则立刻站了起来,神色激动,几乎不可自制!
终于,终于有人接盘了!!
是的,说书人不会放弃这个计划的;就算张居正拒绝接手,他尊重对方选择,接下来也一定是大撒网广觅贤才,直到找到那个天选之子为止——大明朝有上亿人,万中无一的人才也有一万个;一个一个磨砺下来,难道真找不出来人选?无非费些事罢了!不要说大明了,就是几百年后那种绝对的天崩开局,花个几十年一回一回的打磨,不也打磨出了人么?
可是,说书人无非耽搁一点功夫,什么“不能速通”;但是人选一旦更替,与朱家再无香火缘分,那么高皇帝及太宗皇帝所能影响的力量,就实在有限之至了!
人才难得,人才难得,张居正这样天选天成,任劳任怨,忠诚勤勉可以信任的人才,更是难得;要是他都推辞了,那么接下来风云变幻,朱家还有什么戏唱?!
还好,还好!
可惜,未等两个祖宗满心欢喜,脱口而出一声欢呼;说书人已经再次举起手来,干脆封锁了所有声音。
“你确定。”他一字一字,极为清晰道:“你已经完全考虑过了这个选择的利弊,做出了谨慎的判断吗?”
事到临头,最后一脚,居然还有如此要命的拖延!提醒,提醒,万一提醒一句,人家幡然醒悟,不跳这个火坑了怎么办?朱老四心急如焚,一双牛眼简直瞪的老大;偏偏万般无奈,一句话也不能多说,只能灼灼望向对面,向张居正注入殷殷期盼的勇气!
千万不要退缩呀,神童张叔大!
张居正:……
他停了片刻,只道:“已经考虑清楚了。”
“那么我再提醒一句。这件事情一旦答应,就容不得后悔。你明白吗?”
“我明白。”
“你不会改变主意了?”
“不会改变。”
说书人沉吟少顷,放下了手来。他微微而笑,语气渐转柔和:
“那么,就这么说定了。”
·
一言既毕,两个祖宗立刻推开椅子,大踏步上前;张居正惶恐想要起身,却被朱老四一把按了下去,然后两个人一左一右,同时紧紧握住了他的双手,用力摇晃了起来!
“一切!”高皇帝酝酿许久,却只能憋出一句话来,声音饱含情感,语气却几乎已经变调:“都重重托付给先生了!”
·
三人紧紧握手,随即再不发一言;仿佛要将世事变化的无穷感慨,都融进这深深的一握之中,千万种复杂心绪,尽在此不言——总之,一握就发狠了,就忘情了,就没命了;直到端坐在侧的说书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才打断了君臣之间,如此一眼万年,金风玉露一相逢的神妙风云际遇;终于将此脉脉含情的神交意会,高尚情思,再次拽回到了现实之中。
唉,真正不解风情之至!
“那么。”眼见皇帝们松开了张叔大的手,杨易才道:“按照先前的承诺,我会给你提供技术支持,武力支持,必要时亲自出手,解决一切。当然啦,恐怕张学士也必须要认真完成kpi,以供我定时折返核查。”
“定时折返核查?先生为何要‘折返’?”
“当然是别有要事,不能一直在此久留啰。”说书人愉快道:“术业有专攻,也总要追求一下效率嘛!”
术业有专攻,政治上不懂的事情就不要搅合了,老老实实做好核查,做好威慑,做好一个第四天灾该做的事情就好。再说了,长久枯对公文,与飞玄真君一张垂下去的老脸反复斗争,也实在是枯燥得叫人乏味的生活呀!
这样的生活,交给专业人士就好啦,他还要换换口味呢!
张居正愣了一愣,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愣。在那一瞬间,或许是想到了什么离奇的、不能言说的东西,什么莫名其妙的猜测,大家的脸色都有一点古怪了。
在这种古怪之中,张居正低声开口了:
“……愚人凡夫俗子,所知不多,难免大有疏漏;那么,当先生辞别未返之时,又有什么是可以教导我们,度过迷津的呢?”
说书人笑了一笑:“这倒也谈不上指点……”
说到此处,他不觉皱了皱眉,莞尔一笑,随即又道:
“对了,我听闻叔大出生的时候,令堂曾经梦到过一只白龟叩门,所以起的乳名又叫‘白龟’来着?”
莫名其妙,骤然提到这样古怪离奇的事情,倒叫张叔大措手不及,愕然一瞬,才终于道:
“乳名粗鄙,有辱先生清听,惭愧之至。”
“喔,没有没有。”说书人道:“张白龟?白龟?好名字啊!”
张叔大愕然了更久,随后瞳孔一震,面色霍然而变了!
·
白龟,典出《庄子》。
庄周先生说,楚元王夜梦白龟于河,乃召博士卫平而问之;卫平于是扬尘舞蹈,下拜而贺,说此白龟是天下的至宝,明于阴阳,审于刑德,神妙不可言说;得到白龟的国家必能十言十当,十战十胜,先知利害,明察祸福,威加海内,臻于至治;如斯种种,莫能尽数,这是圣人才能拥有的珍宝,是上天至德的感召,大王怎么能够错过!
于是楚元王大喜,派人捕获白龟,宰杀白雉和黑羊;在祭坛中央宰杀白龟。用刀剥龟甲,龟甲没有损伤。又用酒肉郑重祭祀,斩断手足,剔出腹肠;之后以龟甲占卜吉凶,果然百战百胜,所向披靡,楚元王纵横天下,号为最强。
当然,庄周先生讲这样的故事,绝不是说一个获宝后大赢特赢的爽文;他真正想说的,自然是他永久思考的哲学命题,所谓才华与愚笨辩证的关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