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提升工业能力、培育产业工人,是肯定会有一点冲击的……但那就是我们所言,必然的代价了,是不是?


    永乐又道:“效用很大,难度当然也很大。你应该知道。”


    “是。”张居正道:“陛下警示,臣等不胜受恩感激……”


    “不是警示你,是提醒你。”永乐道:“提醒你,做好选择。”


    “选择?”


    “你当然是有选择的。”永乐面无表情:“说书人从不强人所难,他一定会给你选择。”


    是的,说书人一定会给你选择;比如朱家拿到的选择,就是硬着头皮继续掌权,赌一赌自己能不能完成kpi;而现在的张居正也有选择,他完全可以自己决定,是否要接下这个摊子;政治上的事情是不能强人所难的,尤其是如此紧要的大事!


    可惜,这样的自由实在太诡异,太罕见了,以至于张居正听闻此语,第一反应都不是什么沉思感动,而是惊愕万分,以至于不能理喻——拜托,他是封建时代的大臣,封建时代轮得到你“选择”么?皇恩浩荡,唯命是从;上头把你当牛马,那是恩荣,是赏赐,是看得起你,什么叫“选择”,什么又叫“自由”?


    “你一个,高拱一个,都是有选择的。”永乐简洁明了:“要自己想好。”


    “这是否——”


    “要自己想好。”永乐道:“我可以明白告诉你,接下来的任务绝对不轻松,现在的五年计划还没有拟好,拟好之后可以详查——就算有说书人的鼎力支持,就算权力上可以稳妥运转,就算还有什么‘技术’、‘生产力’,这里头的每一桩每一件也绝对不是轻巧的事情;所谓步步荆棘,处处艰险,一旦入局,就是身不由己,再没有退出的时日——我建议你,最好仔仔细细,考虑清楚。”


    他就是考虑了很久,才不得不做出朱家全退的打算;现在,轮到张学士来做此考量了。


    张居正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低声开口“……是。”


    “多考虑吧。”朱老四停了一停,终于道:“五年计划拟定之后,我和老头都会来看看。到了那个时候,张学士再宣布你的决定好了。”


    第60章 选择(上)


    “好叫张学士知道。”司礼监黄锦垂手而立,神色恭敬而又郑重:“西苑传召,请即刻动身。”


    张学士缓缓站起身来,仔细看了黄锦一眼,但见对方表情奇异,姿势僵硬,言语颇有晦涩;于是一切迷惑,尽皆了然;一时之间。竟微有茫然之感——毫无疑问,要到做重大决策的时候了!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


    “是单叫我一人么?”


    “东厂的麦公公已经去请裕王府侍读高学士了。”


    喔,还有个陪绑的难友,倒不算孤单……张居正垂下眼去:“那可以容下官略等一等,与高学士同去么?”


    黄公公略一犹豫:“可以。”


    ·


    虽然特意等来了高拱,但有两个太监一前一后,随时跟在身侧,两人实际上也是说不了什么,本来彼此之间也没什么特别的交情,纯粹是际遇奇特,莫名其妙凑合到了一起,除了彼此间共有的惊愕骇异之外,大概再没有半点经历可以共情;于是简单寒暄,匆匆拱手之后,就各自登车;只是放下车帘之际,彼此都往对方脸上看了一圈,至于具体是个什么心情想法,那就是混沌一片,难以描述了。


    马车被锦衣卫径直带入西苑,拐进一间颇为偏僻的庭院;黄锦麦福把人领下车来,推门将人送入;然后亲自守在院外,左右巡视一圈,确定再无异样;于是小小庭院,至此一切隔绝,断没有半点走漏风声之虑了。


    四顾无人,一片寂静,两个被拉进密室的小小角色胆战心惊,一步一迟,到底挪到了屋前,抬手刚敲一敲门,房门立刻打开;两人抬眼一看,显然一口凉气,堵在胸口,发泄不得——来开门的居然是当今至圣至明之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


    皇帝给大臣开门,论理真是僭越狂悖到了极点;而心中翻遍平生所学,也实在没有一部圣人经纶,教过在此时此地,应该有怎样得体而合理的回应;所以两人目瞪口呆,居然一时怔在了原地!


    怔在了原地,然后呢?张居正到底脑子转得快一点,拉一拉高拱的衣袖 ,就想劝他一起行礼——行什么礼呢?下拜?鞠躬?叩首?不知道,但总比这么愣着强一万倍吧……


    如此一愣,房间内忽然传来了响动,一个苍老的声音冷冷道:


    “人到了吗?”


    飞玄真君面无表情:“到了。”


    “那就请进来,你磨蹭的是什么?这点眼力见都没有吗?”


    哎呀,真是标准的封建家长,标准的打压式教育,标准的东亚原生家庭——但飞玄真君一句话没有说,两个可怜的、战战兢兢的大臣也就一句话不敢多问;真君兀自面无表情,将人领到了屋内,绕过一间屏风,恰有一处不大不小的隔间;隔间内的陈设被清理一空,换为了张居正已经非常熟悉的说书人风格:墙上悬挂白板,用于展示‘ppt’;四面堆放文件、舆图、各色可用杂物;正中则撤掉一切花里胡哨的装饰,只摆放一个大圆桌,满满当当都是文件;圆桌上首坐着说书人,一左一右,则是这几日来他们已经非常熟悉的朱四先生,以及某张令人心头一紧的脸——


    张居正与高拱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登时僵在了原地——不说那张与画像颇为肖似的脸了,单看一看座位,谁还能猜不出就里?他们又不是傻的!


    毫无疑问,虽然我们大明自有国情在此,一向太·祖太宗二帝并称,但在真正的祖宗家法上,这两位大佬的分量还是很不一样的;无伦以伦理、以实际、以合法性,高皇帝都当然比太宗正统太多、稳当太多了——他就是正统本统,他就是大明本明,他显现在眼前,就仿佛大明朝的人格化显现于前,那种无可比拟的刺激,当然远远超过以前之所有!


    即使以张、高二人的智慧高明,猝然遭遇此事,身上都是微微一软;竭力艰涩开口,却又实有恍然战栗之感;他们挣扎着想行个礼,讷讷出声:


    “臣——”


    “两位不必多礼了。”高皇帝居然站了起来,伸手虚扶了一把:“论情分,两位替大明操心劳碌,应该咱说一声谢谢才是;论道理,都到了这个时候,哪里还讲得了什么礼数?蹬腿走了的人不过也就是冢中枯骨,虚有个名头罢了;两位如此客气,反而叫咱甚是不安……也不必让来让去,自己坐罢!”


    高拱仍旧坚持,他也不能不坚持,他就是给裕王讲规矩、讲礼仪的典范,自己怎么能不遵守?所以他还是要紧着嗓子说:


    “高帝错爱,臣惶恐不敢……”


    “哎呀!”坐在右侧的朱四先生不耐烦开口了:“老头子叫你们坐,你们就坐。拉拉扯扯,成什么样子?之后还有大事要办,照你们这个办法,一个一个轮流磕头行礼过来,今天还不办不办事了?磕头可以回家磕嘛!我和老头子可以一人给你们写张纸条,你们拿回家恭恭敬敬供上,爱跪多久跪多久,岂不也甚是方便?”


    高拱:……


    高皇帝嘴角一抽,瞥了一眼他的好大儿,一屁股坐下,并无言语;两个大臣则额头渗汗,手足无措,在如此诡异的气氛之下僵立片刻,还是听从吩咐,小心挪到圆桌处,挑了个离朱家父子最远的座位,战战兢兢坐了下去;不但腰杆挺直,目不斜视,还之感坐半拉屁股,两腿绷直,蕴含力道,随时准备弹跳起立——唉,在如此天家父子之前,真是巧媳妇也难为斡旋了!


    全场之中,唯一能不受影响的,大概也只有坐在主位上的说书人了。待到所有人坐好,他才咳嗽一声,自原位上站起,于是身后悬挂的ppt,自动垂下了一页:


    【五年规划说明会】


    “就在昨天,我们已经完成了五年规划最后的编订。”他心平气和道:“连日以来,已经尽力收集了数据,适应了各方需求,同时参考以往编订规划的经验,希望能够发挥效用,达成我们所期望的目的;当然,初次拟定,疏漏一定很多,这也是召集大家会议的缘故;希望能够提供查漏补缺、弥补疏失;如今正在多事之秋,期盼大家不吝指点。”


    张居正低下头去,翻开了桌上早就摆放好的一叠文件——雪白纸张,铅印字迹,是说书人展示过很多回的什么“新式印刷技术”;他展开第一页,读到的是一张整齐铺开的表格,罗列了现今能掌握的一切大明朝的数据;从土地人口财政收入至冶钢数量鳞次不等;当然,大明朝的数据统计质量大家懂的都懂,所以不少数字后面直接一个括号,标注【存疑】、【仅供参考】,或者干脆就是【一眼假】!


    不过,这些数据本身也没有什么所谓;因为翻开第二页,抬头就是根据规划所做的预期表格,第一行就是对五年后钢产量的规划——


    【预计于交通枢纽及现有冶铁中心试点西苑研发之新型高炉,将钢铁年产量推进至五千万石(百万吨)以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