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谣一定要抓住对方的软肋攻击;如果要施压内阁,震慑朱四,最好、最方便的谣言是什么?首选当然并非黄谣,黄谣这东西传播力广杀伤力却实在弱,以内阁几位阁老的脸皮看,你就是造谣他们是卖钩子卖到这个地步的,中枢就是个大型卖钩乐队,人家搞不好也能安之若素,无动于衷。真正最猛烈、最狠毒的招数,还得是盯着政治上的缺陷发挥
——比如,赞赏严阁老七十多了还鞠躬尽瘁,真正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便如当年司马仲达辅助曹魏一般,一定能建立好大的业绩;又比如,赞赏徐阁老举贤不避亲,自己入了内阁还不够,一定要把好弟子张居正也举荐入中枢,怕不是将来大明内阁,都得被徐家师徒包圆了呢。
总之,这样的谣言你就听去吧,一听一个不吱声;一听一个大哆嗦;保管把把刺软肋,刀刀出暴击!
当然,内阁有幸旁听,恶心得够呛之余,还绝对不敢轻易反驳——你让他们怎么反驳?难道让严阁老逢人就开口解释,说大家别急他马上要蹬腿了所以绝对不是司马懿?
所以,心腹们使用的招数还是很恶毒的;他们造的谣有没有根据不要紧,只要起了风浪传到上头,那么依照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多年的脾气,无缘无由的怀疑就会自自然然,随心而生;纵然不会罢黜大臣,也会阴阳怪气,施加巨大压力;那么上下失序,有心人自能找出良机。
从往常经验来看,这确实是效果极佳的毒招,如果运用恰当,往往一击就能动摇高层,便如昔日夏言罢相一般;但可惜,如今招数依旧精妙,但能针对的有效靶点却全然变更了;至少说书人扫过汇报,只是笑出声来。
“哇。”他赞美道:“这些人还很敏锐呢!”
敏锐?敏锐什么?怎么敏锐?哪里敏锐了?坐在两边的张居正与严世藩以眼观鼻,以鼻观心,假装自己一时耳聋,突然失去了理解人类语言的能力。
“那么。”说书人道:“他们发表如此高论之后,其余人是何反应呢?”
“除起哄叫骂,胡乱大嚷之外,基本都是支支吾吾,没有几句明白话……”
“喔,这也正常。”
当然正常啦,毕竟大家只是来鉴证的不是来真实的,跟着口嗨两句爽一爽是可以的,唠嗑唠上头了真唠出什么上层猛料,那恐怕还是太有魄力了;别人发暴论的时候起个哄叫个好,称赞两句“太敢说了”、“真实”、“预防性反对”,那自是没有问题,你要自己跳出来发个暴论,那就有点太对不起你的屁股了——锦衣卫的板子,也未尝不利呀!
既不敢赞同,也不敢反对,更不敢公开辩论,只能有含糊的嘘声或者叫好,所以呈现出的效果,就是一两个收了钱的暴论怪就可以轻易操纵整个茶馆的舆论,仿佛大家都心服口服,不能辩驳;于是谣言的效力,就更加增添十倍——这就是高手打舆论战的小巧思,一般人是不懂得的。
可惜,最近的情况,似乎总有点出乎意料之外;至少小阁老迟疑片刻,就低声开口:
“……不过,也不是一切人等,都在袖手旁观;还是有个书生挺身而出,公然反驳,词锋极为厉害……”
说书人明显有兴趣了:“如何反驳的?”
小阁老更显出犹豫来——喔,这就非常叫人好奇了,因为小阁老的胆子一向是很大的,所以哪怕转述诸位暴论机器什么“翦除羽翼”、“不忍言之事”之类的狠话,都还能面不改色,神色从容;但现在提及一介书生寥寥数语,竟尔露出如此诡秘之神色,可见对方的暴论,还真非一般二般——
总之,他呃呃少顷,还是低低开口:
“那书生问他们,说你们阴阳怪气,暗示来暗示去,是不是就想说圣上身边有奸臣,挑唆着做错了事情?是不是就想说如今一切错误,都是内阁的错,百官的错,圣上的本意都是好的,只是被下面蒙蔽了?”
说书人愣了一愣:“很有见识呀!”
对付阴阳怪气,指桑骂槐,最好的手段是什么?就是咬定不放,死命纠缠,一字一句都要问个明白;阴阳怪气的魅力,多半就在于那一击脱离的欲说还休;一旦被迫挑明了说话,那么含蓄的吸引力荡然无存,难免就会陷入急头白脸、彼此争执的尴尬境地,说服力就要大打折扣了。
当然,站出来死命纠缠也是要有胆气的,更别说纠缠的还是这么敏感的话题……
“然后呢?”
“那些说客支支吾吾,不肯吐露实话。”小阁老低声道:“实在是逼急了,就反过来逼问,说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书生就说,是与不是,当然天差地别;要是你们真以为内阁都是奸臣,蒙蔽圣主,那么先前的案例,明明历历皆在;你们应该遵循太宗皇帝的示范,遵循高皇帝的祖训,清君侧、靖国难,举兵诛讨,再定皇统,而不是在这里吵吵嚷嚷——难道太宗皇帝当年,也是这么吵出来的天下吗……”
说到此处,即使以小阁老的胆大妄为,那也是喉头作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坐在左近的张居正更是当头一口凉气,手中毛笔,当啷坠落,溅得墨水四飞,衣袖尽为染污!
哎呀,怪不得以严世藩的身份地位,居然还能把这区区书生的话语记得这般清楚,所谓历历可数,一字不敢稍忘呢——天爷呀,要是有人在你面前发过这么一番暴论,你也不敢稍有忘却呀!
事实上,连说书人都忍不住愣了一愣,呃呃出声:“……那么对面——”
“对面没有反应了。”
喔废话,对面有反应才叫怪事!人家收钱办事,说两句暴论被锦衣卫抓住打打屁股也就算了;但你这是打屁股的级别吗?你这分明是拿九族在赌!你这个疯子无牵无挂,人家还要拿钱过日子呢!
说难听点,造政治谣言的角色赌的就是个狠字,仗着自己有人兜底无惧铁拳,可以在众人噤口的时候随意操纵风向;但现在,他们却俨然遇上了比自己更为狠毒、更为老辣,更不要命的角色,提出的话题比蛐蛐什么内阁还要厉害百倍不止;于是一切恐怖,顷刻间就反弹而来——清君侧!靖难!哈人,哈人,你现在敢说,我可不敢听了!
毫无疑问,书生这终结了一切暴论之究极暴论一出,绝对就有立竿见影、晴空霹雳的恐怖效用;所谓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对面就算没有当场昏厥,想必也是目瞪口呆,作声不得,所谓两腿战战,几欲先走,恐怕整个热闹茶馆,顷刻间都要安静上半刻钟的功夫!
当然,也正是在这样一片死寂的氛围里,小阁老的线人才会把接下来的话记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那书生又说。”小阁老弱声弱气,尽力叙述:“事情很清楚、很明白,你们要是觉得大明有奸臣蒙蔽圣听,那就应该去靖难,去清君侧;反之,你们既然一无动作,那就等于自己承认,现在的大明也没有什么了不得;既然没有什么了不得,你们大声议论什么?”
——如果你觉得大明不好,那你就去建设它;如果你觉得皇帝不好,那你就去造反;如果你觉得文官集团邪恶,那你就去奉天靖难;不要一味阴阳、谩骂、诋毁;你若光明,大明就不黑暗;你所站的地方,就是大明;你怎么样,大明便怎么样——这,就是大明!
总之,你认为朝廷大臣坏坏,那就应该按照大明祖训,立刻发动清君侧;没有清君侧而只是打嘴炮,那说明你内心深处,也觉得朝廷其实不错,既然觉得不错,那么你抱怨什么?
天呐,这不是一根筋,变两头堵了吗?!
显而易见,此语一出,不但当事人屁滚尿流,唯有痴呆;即使以说书人的承受力,刹那间都是翘舌难下,双目圆睁,不能反应;如此吃吃呆愣片刻,才终于迟疑出声:
“这是……”
这是谁的部将,居然如此勇猛!杨易扪心自问,就是他亲自出马,全力开火,那撒泼打滚,也不过做到如此地步而已了——数百年前的古人有这样的胆气做派,简直是天上下红雨一样罕见的事情;而如斯人物,更可称大胆狂放、放肆无忌,简直是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对于传统礼数规矩的冲击,大概不弱于一只石头里蹦出来的孙猴子!
孙猴子总是讨人喜欢的,哪怕没有成熟的孙猴子也一样;所以杨易抬起头来,微露征询之色。
严世藩打听已久,当然不会错过这样紧要的消息。他立刻道:“据说是个国子监的小官,姓李,唤做李贽。”
这句话效用非凡,说书人一下子直起了身,面上惊色,一闪而过:
“李贽?卓吾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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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世藩垂手行礼,茫然起身而去了。
说来真是奇怪,说书人对那李贽的惊愕似乎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就闭上了嘴,坚决不再透露一点关于“卓吾先生”的消息,只是要求严世藩再布人手,紧盯这位卓然不同,脑回路简直非同常人的士人,若有消息,必得随时探报。小阁老完全不明所以,只能遵照严家立足之祖训,老老实实聆听教诲,出去办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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