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谈得很投机的戚继光壮着胆子指出:“现在江浙四面萧然,委实已经找不出可用的牲口了。”
“喔。”朱四道:“这不是问题。”
确实不是问题,他很快让戚继光从权处事,点齐人手(这是太宗皇帝的教训!),大摇大摆带着人冲进了附近的州府,把先前检点藩王家产时,暂时扣押的大牲口全部要走了!
这可就太过分了。壮骡现价十五两银子一头,朱四一口气搜刮了七八百头,等于是从地方手头抢了上万银子,这谁可以容忍?就算他顶着钦差的名头强要,地方也要唧唧歪歪,敷衍搪塞,说这些家产都是要经过朝廷查点的,擅自挪用可不好交代。
面对此语,朱四一句话没说,只是瞥了一眼哆嗦着站立在侧的司礼监公公;于是,多日以来敬小慎微,只会发抖,连句话都说不囫囵的公公立刻挺直了腰板;他一撩衣摆,昂首挺胸,大踏步走进了衙门,整个人仿佛瞬间膨胀了两倍;然后就是啪的一声巨响——
“好你个狗种,老子是遵循太宗皇帝的遗训办事,你也敢敷衍?狗油糊了你的心肝了!忘恩负义的杂种,太宗皇帝的遗训你都敢不听,说,你是不是要造反?!对了,老子看先前的公文,说你们府衙料理抗倭事务,一向就是软弱不任事,原本还以为是求全苛责,现在才知是恰如其分——你们不会还通倭吧?!”
总之,太监趾高气扬地辱骂了地方官半个时辰,骂得地方官两腿战战、大汗淋漓,一切抵抗,均告崩溃,然后才挺胸帖肚,傲然而出——等到一踏出门槛,公公挺直的腰立刻又软了下来,小步快跑到朱四身边,殷切汇报消息,表示一切阻碍,均已扫平,爷可以放心办事了!
亲眼见证过一次太监专权,仗势欺人的戚继光:……
不过,朱四却像没看见一样,他咂了咂嘴,回头望向戚继光,语气淡然:
“运力差不多解决了。现在该解决人力问题——你有什么建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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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事情,后续还发生了很多次;朱四采纳了戚继光的建议,认为要操作枪炮及一切火器,需要纪律严明及富有经验的兵员;而东南沿海与这个要求相符的兵员,只有各处采矿的矿工。所以他亲自策马,随戚继光星夜奔赴义乌,决定在此处扩大募兵的范围——不过,矿工可不同一般人,人家组织严格进退一致,不是靠虚空画大饼可以糊弄的,非得要有点亲眼目睹的军饷不可;考虑到四处府库,空空如也;朝廷调拨,又难免时日长久,耽搁功夫;朱四居然又带着人,直接把皇室御用的织造局给抢了!
是的,虽然随行的太监喋喋不休,坚称这只是贯彻太宗皇帝的伟大教导;但在惊魂未定的戚继光看来,这就是抢——随行司礼监太监先把织造局的门骗开,然后朱四带着人蜂拥而入,迅速制服一切不长眼的仆役,用“太宗遗训”逼迫主事者交出账簿——愿意交出来就算了;不愿意交出来,还哇啦哇啦大骂什么“欺天”、“叛逆”、“欺君”的,立刻就会挨上一记马鞭!
“犯上作乱?”朱四嗖嗖挥舞,马鞭当空飞旋:“老子给大明办事的时候,老子孝顺高皇帝的时候,你连个蛋都还不是呢!逆贼?老子就是逆贼了怎么着?你去告嘛!去京城告嘛,去金陵告嘛!去老——高皇帝的孝陵面前哭嘛!说有个姓朱的为了剿灭倭寇居然抢织造局的东西,当真是好没有素质,好没有家教,让高皇帝在地下,狠狠惩罚老子的十八代祖宗!”
痛殴完毕,朱四带着绢帛财物扬长而去,随手还丢下一张纸条,说这就是收据,日后再行登记;如此举止,在全程旁观,惶恐无措的戚继光看来,就简直是匪夷所思到极点了——你抢了就抢了,抢了还留下字据,这不平白着给人留下证据吗?别人拿着这个告状,岂非铁证如山?
但也不知怎么的,朱四带着他们抢了几家织造局,绢帛财物到手就尽数下发,折腾了多日,居然没有任何一个官衙出面阻止他们;州府、行省、兵部、内阁,各级机构就像哑巴了一样,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个人给过任何指示;于是戚继光一路随同,亦愈发无力;开始的时候还要费力劝谏一番,到现在干脆只有全程沉默,视之不见了。
不过,这种出淤泥而不染的做派,亦很难维持;因为朱四这几日又派人去叫来了台州知府海瑞(其实还不是知府,但海瑞已经无力抵抗了),据说是收到中枢寄来的什么“水泥”样本,要共同讨论在前线修筑小路、运输物资的方案,需要几方共同配合。而朱四又一拍脑门,抢了某个大官因倭乱抛下的外宅(我寻思也没人要啊),邀请几位泛舟湖上,一边赏光,一边议事。
实际上,这也没有什么好特别议论的,因为战争大事,无非钱人两项;朱四已经从织造局中筹到了款项,海瑞又同意借用台州的民夫,所以大致事情,其实沟通一下就可以办妥;但朱四却坚持要留几人吃饭,说是辛苦奔波一趟,也不容易,还好大官的外宅里还有点散乱的食料,大家不必计较,有什么吃什么吧。
确实只能有什么吃什么了;东南气候转热,厨下食材,多已腐坏;找来找去,只有几块腌肉腌菜、一把豆子,几只野鸡;但朱四兴致仍然很高,不仅亲自为两人倒酒,还替两人演示了一番拔毛烤鸡——据说是他从漠北学来的手艺,只要一把盐、蒜末、一把胡椒,就能烤得滋味无穷。
“所以。”被迫留下来的海瑞盘膝而坐:“先生是漠北人士?”
“不算吧。”朱四道:“我祖坟可在南方呢。不过后来搬到了北方,儿子也都在北面,只可惜养尊处优,也没有什么气候。”
“原来如此。”海瑞道:“不过,先生长居北方,居然还愿意到南方奔波剿匪,实在也是辛苦。”
“带兵打仗的人嘛,天南地北哪里去不得。”朱四含笑道:“其实元敬也可以学一学漠北的气候,将来四处调动,总是有机会的嘛!”
他举杯向戚继光戚元敬照了一照,戚继光赶紧挺身,连称不敢,恭敬接了这杯酒——随行十余日以来,朱四亲自奔驰上下,与他一路谈论各种练兵用兵的秘要,剖析极为深入;每每谈到兴奋得意、彼此欣然之时,都会像今天这样,抛出一些若有似无,仿佛许诺、仿佛引诱的说辞,语气宏大,信心满满,却又总让人将信将疑,不能全盘接纳。
之所以将信者,是因为朱四先生确实神通广大,浪到现在还没有被内阁州府联名收拾,可见权势之盛,无可想象;许诺一点辉煌前程,似乎也不算什么。但之所以相疑者,则是因为朱四先生的话语总有些颠倒错乱,特别是喝了两杯酒后,更为匪夷所思之至……
果然,朱四先生聊过几句,喝过一巡,司礼监的太监就点头哈腰的快步来了,手中还高高举个托盘;其上热气,蒸腾而起:丧乱之后确实没有什么吃食,野鸡烤了腌肉蒸了,那点豆子,一半磨成豆浆,一半点成豆腐,配上生姜和咸菜同煮,酸辣醒酒。而朱四只看了一眼,就笑出了声来。
“好!”他喷出了酒气,用筷子敲着饭碗,当当出声:“是咸菜滚豆腐!吃了咸菜滚豆腐,皇帝老子也不及吾,哎呀呀,啊呀呀!”
也不知怎么的,说到“皇帝老子”,朱四哈哈大笑,乐不可支,甚至干脆荒腔走板,咿咿呀呀配起小调,反复唱这句九族极为不妙之小曲;同时双手持筷,敲击愈速,以至于叮当之声,连成一片;而目瞪口呆的海、戚二人端坐于侧,闻言则不觉面面相觑,神色同归恍惚——好吧,这下他们倒是可以确定,朱四先生的祖宗绝对是南人;因为这敲击的节奏分明就是南直隶一带要饭的“莲花落”;寻常的叫花子还敲不了这么好呢……
这算什么?家传绝学么?
总之,朱四先生敲了一顿发了阵酒疯,随后停下来告诉他们,说自家老头子是苦出身,哪怕挣出了头有了体面,平生也爱这些鸡零狗碎的吃食;一口咸菜豆腐汤,一口烙油饼,解腻解馋,足可开胃;所以睹物思人,难免有些感慨。
“可惜呀。”朱四嗟叹:“发达后给老头子上供,都是些肥牛肥羊,肥鸡鸭子,白水煮得没盐没味,酿的酒半酸不酸;老头子怎么会喜欢?还远不如一碗咸菜豆腐汤。现在想起来,后人上供,不过是自己的颜面,什么时候又真心想过先人?”
这句话更加莫名其妙了;海、戚二人一头雾水,纵有千百猜测,此时也不敢置一词。如此默然片刻,朱四自斟自饮数盏,刚刚端菜的太监又小心溜了进来,双手捧入一张纸条,朱四展开纸条,扫过一眼,哈的笑出声来。
“不错,不错!”他喜动声色:“还是有的是知情识趣的人嘛,眼见着我们独坐无聊,还有送菜的上门了!两位要不要看看?”
两位都没有动。按理来讲,戚继光也罢了,海瑞可绝不是什么吃请请吃的人,如今谈公事吃点便饭也算了,要是真有人着意上门贿赂,那都是要拂袖而起,转身直去的;但现在,也许是觉得气氛实在古怪,海刚峰端坐原地,兀自低头,没有展露任何表情。于是外面吱吱呀呀脚步声响,太监引入了一个点头哈腰的下人,捧来一张刻在紫檀木板上的单子,只说是自己主人听闻天使下降,欢喜不胜,又不敢贸然打搅,所以特备一点小菜奉上,请各位贵人不要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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